卷一(34):这就是你朝思暮想的师祖啊……
“瑾儿,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一进客栈,赵无求几乎是扑着奔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赵瑾,浑身哆嗦着,不知再说什么好,一双老眼噙满了泪水。那个姿势,真是想搂抱又不敢的样子。
送走皇上之后,倒是杨乃武主动找到赵瑾。皇上直接指婚似的,立刻叫来了官媒,也不用说合了,直接就让官媒去通知那个出首弃妇,据说弃妇的本族远在北国,干脆连婚书也免了。人暂且还住原来的监临之所,只要赵家返程,随时可以提走。本来蓄妾不是娶妻,杨乃武现在只想以最快速度送走瘟神,既然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给他一百个胆也不敢再跟皇帝较劲。
这一忙,回到客栈已近黄昏。
一个美貌少年,怒斥县令,邂逅皇上,抱得美人归——那个弃妇已经被渲染成绝世美女,少年赵瑾正是为了这个美女才泼胆大战刁恶县令,怎么离奇,怎么惊艳,怎么动听,怎么来。当听说这位少年临时下榻在这家客栈,这里立刻变成了又一个胜地,里三层,外三层,几乎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无求想不知道也不成了,他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闲人们在重复着这个故事,添油加酱,天花乱坠,讲得恐惧他也恐惧,讲得激动他也激动,讲得紧张他也紧张,讲得高兴他也高兴,只是迟迟不见儿子回来,他比别人更多一份难耐的焦灼。可他又不敢离开房间半步,几包新麦里面多多少少都有夹带,差不多是他家两年的收成,为了赵瑾也是赵家的前程,他也算豁出去了。
最吃亏的还是赵贵,抓他的时候就开始打了,皮鞭,木棍,刀把,剑鞘,起初还能分辨,到最后几乎麻木了。从县衙出来,两条腿都走不成路了。赵瑾想背他,赵贵死命不肯。一则赵瑾确实没那个力道,赵贵不胖不瘦,至少一石半担,赵瑾架着他都迈不好步,背上根本起不了身。二来主仆身份别人不讲究,赵贵还是不敢轻易乱来。再说回客栈去,老东家不正候着?
最关键的,还是赵贵自己心里有亏。
赵贵被抓进衙门,吃不住打,很快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竹筒倒豆子统统吐了出来,唯一还算有良心的是他不知道的事情绝对不认,那官爷几次三番诱他乱说,各种家什轮流上阵,真叫人死的心都有,最后算是咬着牙关挺了下来。毕竟是家生子,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他赵贵也算走过南闯过北,这点道理焉能不懂?
然而他总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失慎以及软弱,以及老东家的轻信,才使得少爷如此履险,老东家的对错不归他计较,自己的烂渣表现却是不可原谅。要不是少爷机智勇敢,力挽狂澜,再加上幸遇皇帝老倌,说不定东家将会因为自己的出卖再蹈覆辙,那时杀他一百回也真是不嫌多,自然罪孽深重。
当赵瑾带他挪出县衙,头一个就是挣扎下地,趴在地上连连叩头,直说自己该死,赵瑾怎么安慰都是白搭。好在赵瑾适才众目睽睽之下的一番表演,已将当街的闲人统统折服,平日里只见官爷耀武扬威,哪见过如此扬眉吐气的场景?所以赵瑾只喊一声帮忙,立马涌上来一大帮人,七手八脚,抬起赵贵就走。没凑到手的还意犹未尽,索性把赵瑾也城隍游街似的抬起来。
“没事!”赵瑾并不急于回答,他先吆喝着众人把赵贵安置好。“贵哥吃苦了,不过事儿也算办成了。皇上金口玉言,应该不会再有差池,请爹爹放心!”
听到赵瑾这个时候还往自己脸上贴金,赵贵眼泪愈发多了,索性抽抽噎噎哭了出来。
“赵贵伤得重吗?”赵无求目光一直没离儿子,检视了无数遍,这才扭头瞥了赵贵一眼,然而没等前一句说完,目光又转回去了:“你没受啥伤吧?”
“都是贵哥,”赵瑾拉住父亲伸出来却不知该往哪儿摸的手,一起走到赵贵身前。赵贵只能趴在席上,背上的夏衫有几处都烂了,到处可见血痕,不少地方已经跟衣裳粘在一起了。“怕是得找个大夫,不知会不会有内伤?”
“没事的,你爹还算有点三脚猫功夫……”赵无求一捋袖管,便对看热闹的小二吩咐。“劳驾伙计,能不能找个干净盆子,打盆热水来?最好能撒点盐……”
赵家这会儿俨然成了英雄世家,闲汉们都想巴结,小二得令屁颠颠地去了。
“爹爹!我看打得着实不轻,还是先找个大夫看看吧?”赵瑾以前听娘悄悄说过,家里给黄鼠狼咬伤的鸡,爹爹都管治,只是最后没有一只活下来。
“没事,你贵哥天生皮实,别听他瞎哼哼,心里是在怨我呢,可我哪知道里面恁多曲折?”赵无求不以为然地说着,已经开始揭赵贵背上粘连的衣裳,只管衣裳,不护皮肉,痛得赵贵不停惨呼。“换成你吧!这顿打就难说了……”
“爹爹,您且停!”赵瑾实在看不下去了,不少地方经过撕扯,血又不断沁出,赵贵也叫得跟杀猪一样,原先还趴着不动,现在就像一截断头巨蟒痛苦扭曲。
“你不懂,这伤口不及时清理就容易溃烂,长痛不如短痛,赵贵,你又不是没吃过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