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上添了几瓶新酒,李旦放下刚吮空的酒杯,细心留意翁诩皇一身交错纠结的肌理,由其是铁匠独有被烟屑熏染成黑铜色的结实手臂,从对方拿东西的样子更可感到那条手臂发出的劲道非常人可比。
翁诩皇也止住了牛饮的状态,停下来问道:「你这么就喝够了?」
李旦为两人的酒杯又再添了酒,然后不显神色地问道:「现在大明边境军事冲突不断,兵器消耗甚多,像大哥会打铁的人才需求甚殷,要赚银子并不是难事,为何偏偏选择在日本落户呢?」
翁诩皇冷笑一声,带着几分醉意道:「为何在日本落户?赚钱是其次,想我翁氏世代为明室造船建厂,靠的除了这项手活,还有依仗朝廷对海事的重视,可是自从禁海令一出,沿海百姓无以为继,苦不堪言,两桅以上的船只不允许建造,叫我们老家的人如何出海捕渔?这不是赶绝海上人的生计吗?」
李旦笑道:「兄弟老家的情况和我手下们很是相近,都是朝廷逼反的。」
翁诩皇点头同意道:「就是因为养不活一家大小,所以才越来越多人冒险去吃走私这行饭,我村里没有几个是坚持留在祖宗土地工作的,原因是大家早就对大明心淡。」
「你说得没错,其实百姓要的东西很简单,只要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就很容易满足了,试问如果不是入不裹腹,谁愿意冒险去干违犯的事。」
「其实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
李旦又为酒杯斟满了酒,笑道:「看来大哥很享受在日本的生活。」
翁诩皇放下酒杯,脸上露起了幸满的笑容道:「是啊,虽然日本没有大明富饶,生活质素也比大明落后,但至少我可以在这里的海洋自由翱翔,每天吃到新鲜的海活,回家还有一个美丽的妻子和几个可爱的孩子帮我捶背,哈哈……」
李旦:「生活还是很写意的啊……」
旅馆外,一阵马蹄声起。
「田川大人,家主有令,一个时辰内议事堂集合!」
旅馆内,数名持刀壮汉闻言走到翁诩皇身后,单膝俯首跪地,似乎在等这位与李旦对酌的人发号命令。
翁诩皇点一点头,放下了刚吮空的酒杯,叹道:「李兄,今日与汝一聚,甚是快慰,待来日再会。」一拱手头也不回地步出酒馆,持刀壮汉紧随其后,丝毫不觉此人是个灌了六七瓶清酒的酒客。
翁诩皇踏出门外,听到旅馆内传来隐隐之声:「今日一聚,你我相谈甚欢,今朝一别,不知何日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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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的商船整齐地排列在沿海长堤,塞满了平户的所有渡头,此时,郑一官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平户濑户的小山丘上,与对岸的日本九州岛本土隔海相望,享受拂面吹来的海风,再登高临远,东南海域尽收眼底,既是东方贸易的好选址,也是欣赏日本海岸景色难得的地点。
郑一官俯望船队最后方的两艘中式帆船,一箱箱白糖、奇楠、麝香、鹿皮等货物,正由苦力鱼贯运入船仓,看船身的吃水位,已知载货不轻,船上虽无悬挂李旦旗帜标识,但也令郑一官扬起了满足的笑容,因为他认得那是舅父黄程委托走私往澳门的商旅。
远方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忽地一艘悬着荷兰国旗的商船若隐若现出现在郑一官的视线之内。
郑一官马上惊弹起来,揉了揉眼睛,紧张地留意着这艘来船的动向,心谂:「荷兰人怎会如此明目张胆,难道不怕颜思齐和李旦的舰队么?」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郑一官身后传来:「呼…郑公子,终于找到你啦,老爷找你呢。」
「好的,我马上过去。」
再回头,海面已不见荷兰商船的踪影。
注:
1.郑一官十七岁时,因家庭生计艰难,偕其弟芝虎、芝豹赴当时中外贸易中心地点之一的广东香山澳(澳门)依附从事海外贸易的舅父黄程。郑一官在其身边协助商务,在商业竞争和利益角逐中施展自己的智慧和才干,学会经商贸易。
2.黄程营商置舶,兴贩东洋,见郑一官能干,明·天启三年(1623年)谴其附日本平户华侨李旦(泉州人)之舶,从香山澳放洋,远赴日本,侨居长崎。人地生疏,始以“卖履”为业,或兼“为人缝纫以糊其口”。后转经商,为其舅黄程贩卖白糖、奇楠、麝香等物。此后才寄身当时最有势力的海商李旦门下,并“以父事之”,小说为增加刻情张力故对史实作出了修改。
3.郑一官到过马尼拉,并学会了卢西塔语和葡萄牙文。在与葡萄牙人打交道中,受其影响,接受天主教洗礼,取教名贾斯帕,另名尼古拉,故外国人称他尼古拉·一官。
4.公元1580年始,西班牙的哈布斯堡王朝崛起,兼并了葡萄牙的皇室,被大明合称为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