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院落之外,言语交锋激荡高僧心绪,空文大师面露狰狞,狂暴气息四散而开,欲择人而噬一泄满腔怒火。但最终结果却使人为之愕然。就在未曾预料的一瞬间,由未曾预料的那个人出手,杀死了未曾预料会被杀死之人。
孤影抢先一步,用猝不及防的一剑刺入了空文大师的胸膛。随着空文身躯缓缓倒下,天际一声霹雳,随即倾盆大雨滂沱而下,似乎想要洗尽人间的一切无奈与悲哀。孤影惨然一笑,反手一横,又用更加猝不及防的一剑,狠厉地抹向自己的脖颈。黄泉等人大惊失色,却是已经来不及阻止孤影结束自己的生机。
却闻“嘭”的一声,宝剑抛飞而出,孤影呆愣之时,发现浑身上下已是浸湿淋透,但不知是因为雨水,还是因为汗水。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双眼深陷、暗淡无光,与此前的沉稳大气、强干精明相去甚远,仿佛自炼狱边缘走了一回,三魂失了七魄。
对于孤影来说,方才的经历确是炼狱,人间炼狱。尤其是当掌中宝剑刺出的刹那,人性的折磨与煎熬也化作一柄看不见的利刃,狠狠地刺进他的心头。
然后。
然后他看见了被自己杀死的空文,在转瞬之间死而复生。
望着看似毫发无伤的空文,黄泉、斜月、暗香皆是惊诧不已,而孤影,更是茫然不知所措,眼前之人,究竟是人是鬼?
空文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无视交加风雨,一步一步走到孤影跟前,伸手将其搀扶而起,脸上一派祥和微笑,再也不见半分戾气与狰狞。孤影甫一接触,感受到空文掌中体温与脉搏跃动,心头一震,不能置信地望向空文,喃喃道:“上师,您没事?可是,可是我那一剑……”
空文笑着说道:“这不过是贫僧在穹顶山十数年间,所学到的小小幻术,难登大雅之堂。但是为了一试施主,贫僧倒是用了一点心机,罪过、罪过!”
孤影奇道:“试我?上师此话何意?”
空文答道:“贫僧想试出你真正的心思。”
孤影闻言,更是茫然,又问道:“什么心思?”
空文正色道:“上系社稷,下怀黎民,不为名累,不为利动。”
孤影面露惭愧之色,摇摇头道:“晚辈愧不敢当,只希望上师能够理解晚辈的无奈与苦心。若上师愿意收回成命,晚辈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空文苦笑道:“施主言重了。且不论空文毫无想法,纵使真有什么念头,正如你所说,当今四海承平、百姓安居,又有何能为呢?施主无需过虑。”
孤影闻言一怔,却是将信将疑,试探地问道:“上师当真没有想法?那方才所论那一番言语,又是为何?”
空文反问道:“若不拿言语激你,如何听到你心里的真话?若不利诱威逼,如何知晓你人格品性?若不亮出复仇的利爪,如何能一试你宝剑的锋芒?若不来一出死而复生的好戏,如何能看见你舍小我为大家的决心?”
孤影若有所思,但依然不明白空文做这一切的真正用意。他为何要试探自己?试探之后又该如何?这一切,已完完全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仿佛知晓孤影在想什么,空文脸上浮现起一丝缅怀之情,缓缓叹道:“二十年间,浮生若梦,一枕黄粱,不外如是。天下间,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拥有如贫僧一般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但终于大彻大悟的人生。”
孤影点点头道:“上师的确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孤影心中,不胜唏嘘。”
空文接着说道:“贫僧本该葬身当年那场大火,可在穷途末路之时,有人却对贫僧说了一句话,于是贫僧改变主意,千辛万苦潜出宁康,更来到这穹顶山上,剃度出家隐姓埋名直至今日。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数,强求无用,果不其然。”
孤影好奇地问道:“那是一句什么话呢?”
空文悠然道:“你活着,明国方能更上一层楼。”
孤影一怔,随即色变道:“这句话,莫非是要上师谨记仇恨、不忘复仇?”
空文摇头叹道:“贫僧原本也是这样以为,并因此放弃了殉国的念头,一心只想着活下去,直到大仇得雪的那一天。可在此之后,贫僧却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去思考这句话,最终明白了其中的真谛。国师天胤,不愧当世第一智者,虽然曾经站在敌对的立场上,老衲依旧由衷佩服。”
孤影惊呼道:“什么?是国师?与您说这句话的人,是国师?”
空文越过孤影身侧,遥望雨雾之中的远山,语气中带有一丝释然:“他如今,已算是真真正正坐稳了天下。十六年间,躬行节俭,知人善任,踏平漠北,德被四方;观今日之明国,幅陨之广,远迈汉唐,可谓盛世矣!然而,虽有当年那场大火,可在他心中,一直都坚信贫僧尚在人世,否则,又岂会有四位施主多年来的奔波劳碌?若当年贫僧自绝于天下,又或身死于人手,失去贫僧这道重压的他,又是否能如此兢兢业业呢?”
孤影默然沉思,半晌,叹服道:“国师果真当得起《璎珞谱》所评‘超凡’二字,孤影拜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