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虎闹了一阵,就重新躺下,又睡了起来。
姚媒婆给张二虎盖上被子,回头想对我说什么。正在这当口,恰巧屋门被推开,进来了一个人。这人就是猪先生。
猪先生姓朱,是我们村的医生,看病中西医结合。而且兼营副业养猪,所以孩子们都叫他猪先生。
猪先生皱着眉头进来,一边把脉一边训人:“得了病赶快治,怎么在这烧枕头摆纸人的搞封建迷信呢?把孩子的病耽误了怎么办?”姚媒婆一辈子给人配冥婚,现在被说成是搞封建迷信,可她愣是一点脾气没有,只顾用袖口擦着眼泪:“我没有办法呀,孩子一直闹着要,不给就难受。猪先生,我们家虎儿怎么样?老婆子活了半辈子,攒了点钱全都糟蹋净了,实在不行,棺材本你拿走,好歹把孩子救了。”
猪先生这服务态度可真是不咋地,一边翻开张二虎的眼皮一边又训道:“看病救命,你跟我总提什么钱不钱的,没钱就不救命了吗?”
姚媒婆就连忙点头:“是是是,看病救命,我可是老糊涂了。”
猪先生看了一会,给张二虎重新盖上被子:“不是特别严重,就是发烧水肿,我给开点消炎的药输输液,不行的话,咱们赶快送到县医院去。”
我眨巴眨巴眼,总觉得事情不是猪先生说的那么简单。姚媒婆还在跟猪先生争论:孩子已经肿成这样了,再输液会不会水肿炸掉的问题。
而我已经没有心思管这些了,因为我听见我们村的大喇叭正在叫我的名字:喂,喂,王东子,王东子。你爸王五找你呢,让你赶快回家。王东子,你爸让你赶快回家。五分钟不回去,打断你的狗腿。你爸原话,五分钟不回去,打断你的狗腿。
我倒吸一口冷气,幸好没跑到远处去,不然的话,今天完蛋了。
我冲姚媒婆喊了一句:“奶奶,我一会再回来有事告诉你,现在我得回家一趟。”
说完这一句,我撒丫子朝家狂奔。
我心里惦记着我爸的五分钟,一路上跑的像是丢了魂一样。路上的乡亲们自然听见了刚才的广播,然后又看见疯跑的我,个个哈哈大笑,冲我喊:“东子,跑快点,还剩下三分五十秒。”
张二虎家距离我家也就两条街,平时也就两分钟跑到,但是今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我只是跑了一小会而已,但是感觉很累,气喘吁吁,全身使不上劲。身上像是挂了铅球,一步步都很沉重,我呼吸急促,手脚发麻。越跑越慢,勉强着走到我家大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完了,肯定是张二虎家的脏东西跟上我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恶心,但是我虚弱的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扶着门框,站在门口想喘口气,但是一个巨大的人影把我遮住了。我抬头,怯怯的叫了一声:“爸。”
我爸一如既往的威严:“学校的老师说你逃学,还跟老师吵架?”
我连撒谎的心思都没有了,嘴唇发麻,勉强能喊出来一声:“爸。”但是,这一声也只喊出来一半,剩下的半截声音已经虚弱的听不见了。
我爸只顾着生气,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怒气冲冲挥手打了我一个大耳光。
我们父子二人,一个揍人,一个挨揍,像是排练一样已经演练了十三年。我爸知道怎么打耳光最解气,我知道怎么挨耳光伤害最小。
但是今天我实在没力气躲了。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只觉得脑袋一阵嗡嗡响,天旋地转,我再也站不住,双腿一软,向地上倒去。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开着电灯。我妈坐在床边,一边哭一边骂我爸。
我爸太绝了,为了找我居然让村长在大喇叭里面喊,现在全村人都知道今天王东子要倒霉了。
我爸低着头坐在椅子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看起来像是往日一样冷酷无情,但是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抖。
我动了动手腕,仍然全身乏力。反正我也懒得动,干脆闭上眼睛,继续躺着。
我妈不知道我醒了,还在一个劲的埋怨我爸:“孩子小时候不吃奶你打,学不会走路你打,刚学会说话就背唐诗,背不上来你打,背错了你还打,你这辈子除了打孩子你还干什么了?”
一番话听得我又惊又气,吃惊的是,我妈一辈子传统,大小事从来没有自己的主见,一直是唯我爸马首是瞻。今天竟然一反常态这么埋怨我爸。简直是在数落了。
我生气的是,奶奶的,我爸居然在我吃奶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打我了吗?
我爸听了我妈的话,叹了口气,听语气也是悲伤的要命:“我还不是想让他成才吗?严加管教也是为了他好啊。”
我妈本来在抽噎,像是担心打扰我睡觉一样不敢哭出太大声音。这时候,听见我爸这么说,再也忍不住,腾地一下站起来:“王五!你说的是人话吗?孩子被你打得睡了一天了,你还这么说?我嫁给你,真是瞎了狗眼。等孩子醒了,我就带着他走,要是醒不了,我就拿你偿命。”然后,是咣当一声脆响。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