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罪衣拿过去,照例抖落了抖落,瞧瞧里儿上写着:“东阿县罪衣七十八号。”
又翻过,瞧了瞧面儿,往柜台一放,说:“不——要。”
程咬金见那坐柜的嘚瑟,正有气,听说不要,气更大了。
啊了这么一声。
坐柜的说:“我们不要这个。”
程咬金说:“咱们是几步远的街坊,您就给写十吊钱得了!我要不等钱使,我不当这个……”
坐柜的又说:“我们不要这个。”
“那么,借十吊钱,行不行?”
“我们不认得你。”
“那么,您还是给写十吊钱吧,我这件衣裳是见过血的东西,避邪!”
“不行。不要这个。”
老程说了半天,可是这个坐柜的怎么也不行,光是一句话:“不成,就是不要罪衣。”
程咬金想了想,说:“那么你们要什么?”
“什么都要,就是不要罪衣。”
老程说:“好啦,这是你说的!”
说着,两手一扒拦柜,一下子蹿上了柜台,往柜上一躺,说:“我当人啦!”
坐柜的说:“我们没地方拴号头。”
老程说:“耳朵打眼儿拴号头!”
这时,后柜就乱了。
写当票的先生一瞧,认识老程,就到后院叫人,说:“老爷儿们,程老虎来了,您去给聊聊!”
老爷儿们是位白胡子老头,有七十多岁,在当行里叫总管,对付搂抽子碰柜,拍脑袋抹血的事,是老经验。
听老程在外边直嚷:“我当人啦!耳朵打眼儿!”
老头儿走过去说:“程爷,程爷,您请里边坐,他们不认识您。”
老程说:“我不进去!我到柜里头,你们该报抢案啦!我不进去,我当人!”
老头儿说:“咱们有交情没有,程爷?”
老程懂得这是来了事的,说:“有交情。老爷儿们,我是跟他,不是跟您。”
老头儿说:“有交情,您请,里边坐!”
大伙把老程搀下柜台,到后边坐下。大伙一瞧老程膀大腰圆,靛脸朱眉,瞧着真是有点瘆人。
老程气呼呼地把经过一说,老头儿说:“哎,这有什么,先生快给拿十吊钱来!程爷,您把衣裳穿上!”
老程一听,说:“那不行!我不能穿上!”
老头儿说:“程爷,咱们不是有交情吗?”
老程说:“您要真给我了事,您给写票儿,不写票儿,钱我不收,我跟他没完!”
老头儿说:“程爷,那您光脊梁啊?”
“那您甭管了,我光惯了。”
“好,那就给您写票儿!”
当下就吆喝下去了:“虫吃袖破,旧罪衣一件,十吊!”
老程说:“老爷儿们,我这回冲您了!”
老头儿说:“是啊,谁让咱们有交情呢。”
老头儿对老程光是捧着哄着,就希望快把这位请出去完事。当下给老程拿来了两串钱,老程接过去,就说:“要不冲您,我们俩人没完!”
“得啦,得啦。”
“我还跳拦柜出去吧?”
“得,程爷,您别跳拦柜了,您走这边吧!开旁门!”老程拿着两串钱,光着脊梁,大摇大摆地出来了。
老程出了当铺门,走出不远,咚咚咚地一溜烟跑到家去。到了家门口,喊一声:“妈呀,妈呀,开门来!”
老太太一听:“我儿子找了饭来了,气儿足嘛!”
刚一开门,老程乐着就进来了,一直往屋里走,把钱往桌上一放,说:“妈呀,钱弄来了!”
老太太说:“哪儿来的呀?你怎么光着大板儿脊梁就回来了?”
老程把在当铺的事一说,一边说,一边格格地乐上没完了。
老太太说:“阿丑儿!这不是正经事啊!这可是头一回,再要这样,我可不答应你!”
老程说:“妈呀,就是这一回。”
老太太说:“这就对啦。阿丑儿,我跟隔壁卖筢子王二给你借来一身旧裤褂,快着换上,你拿俩钱儿,上街买点儿米,买点儿菜,你再买来五斤竹劈子、五斤竹篾子……”
老程说:“买这个干什么?”
“唉,你不知道,你打了三年多官司,我帮王二编筢子,我学会了编竹筢。咱们买点儿材料,我在家编,你挑到集上去卖,为的是糊口。”
老程一听,是哈哈大笑,说:“妈呀,好了,就这么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