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冰雕一样地坐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偷偷地将掖藏在袍子底下的手露出冰山一角,又慌张地瞄了一眼。
白色的鳞片被冻得浮现出来,鳞片之下渗出细细的血丝。
我有瞬间的恍然。我从来都没有被冻得这样严重,一时间还有些慌张,不知道该怎么办。纵然我此行是为了还债,但我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是仁至义尽,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了。
也该结束了。
“伙计,给我烧捅热水,我要洗一下。”我叹了口气,说。
坐在木桶里,烫人的水没到我的胸口,我觉得整个身体都在下陷,如同融化了一般。呜呜作响的窗外是凛冽的寒风,掀起阵阵的雪帘,斟满整个沟谷。我虽然隔绝了这恶劣的温度,但是听到这风雪划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鬼哭般的呜呜声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觉得心惊胆战。
我真是受够了!这雪,这风,都跟着羲和那老太太一块儿见鬼去吧!我恼怒地看着木桶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恨恨地发誓:
我要离开这里去东海底下的温池,立刻,马上!!
想到这里,劣质的木门被人敲了敲,我一愣,只听着外面的伙计急声道:“不好了,公子,你那风寒的朋友……”
彼时我早已飞出木桶,顺手将里衣罩在滴水的身上,待他说到这里,我早已开门立在他面前。
水****了里衣,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不多时已汇成了一小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似乎惊讶我这身手。我问他诗娈如何了,他战战兢兢地说了句门外。
我铁着脸,风驰电掣的奔出门去。
门开的瞬间,狂风肆虐着我的里衣。我觉得身上的水都结了倒钩的冰碴,残忍地刺到我的肉里。真的是好冷,我狠狠地打了个哆嗦,心脏也同时蓦地一下痉挛。
那时我看见诗娈,她穿着雪白色的里衣,几乎融入到苍茫雪色之中;唯有那头长发随风舞动着,她赤着脚丫蹲在雪里,将双手插到雪里,背对着我,看上去像个疯子。
我心中一阵绞痛,不由分说地跑过去拉她起来。她手上紧紧地攥着的一把雪,正以惊人的速度快速融化着。
“你干什么?”我朝她吼了一句。没错,现在的我觉得她就是我的累赘,我很恨我自己为什么要去管她,她不过是个凡人罢了,如何不过百年的寿命,百年之后入了轮回我便再也认不出她了。而我却是北海的三皇子,地位崇高,如果因她而冻死在这寒风中那整个北海,甚至我那几位伯父都要因此而哀恸连连。
可恶,我什么要管你!怎么会耐着性子管你?
“敖宸,我好热,真的好热啊!”
看着她楚楚的样子,我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是哭着说出这句话的,声音软的像是一团棉花。此时她手里的雪早已化为最后一滴水轰然跌落,却在落地之前就又重新变作冰珠。她的眼泪那么晶莹,顺着红彤彤的脸颊一路滑下,经由那玲珑的下巴落在我的里衣上,晕开又冻结。
十几年前,我将大伯给我抓来的童男童女送回岸上的时候,那个小姑娘抱着我的胳膊哭哭啼啼,声音嘹亮,像是刚刚破壳的小黄莺。
除却声音,当初她那副惹人可怜的样子,与如今的诗娈无异。
石塘县簌仙楼的第一眼我便认出了这丫头。同时我也知道,当初她一个小姑娘受我的寒气所伤,阴阳严重失衡,无论如何是活不过十八岁的。
她会死,会因为全身发热,活活热死。
我正是知道这一点,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毕竟若不是大伯,若不是我,她可以很好地过完这辈子。然而因为我,她不得不在花信之年香消玉殒。
我看到了这点,因此才会处处都顺着她的意。可是今天,当我的身体受到切实的伤害后,我觉得可以了,是时候不去管她了,毕竟我也是要活下去的。
可妳,妳这个家伙却叫我这样心疼。
我将她搂在怀里,她嗫嚅地哭着,滚烫的眼泪将我胸口冻硬的衣服溶解掉。雪虐风饕之中,我能感受到一丝温热,能感受到,那几千年都不曾摇曳的心旌开始动摇。
呜呜的风声,如同地狱传来的道道催命符。
诗娈,我不会放弃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