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太阳如刀似剑。
阳光透过斑驳的老树杈子照下来,照在他古铜色胸膛上,温度刚刚好,他懒洋洋地躺在水里凸出的一块青石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苇秆,让身心去接受阳光的轻抚,轻得就像是母亲的手。
他心里觉得舒坦极了。
经过了两个多月的逃亡之后,世上还有什么比终于有一个如此安宁的地方让他静静地躺着更令人愉快的事呢?他整个人都似已融入到这里,静静地听风吹过水面荡起的涟漪碎掉的声音,只是半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右脚在有节奏的动着。
这双脚爬过丹云山、涉过明泽水,在灼热得有如岩浆一样的荒芜大漠上走过七八个昼夜,也曾在严冬中横渡过千里冰原。
这双脚踢死过山中的魑魅魍魉、水中的鳖精虾怪、踩死过无数条毒虫蟒蛇,还曾经将盘据雁鸣山多年的魔教分支“和合门”一脚踹了个满门死绝。
再伸出手看看这双拳头,也是打遍天下,到现在依然是光滑的如女人的手,虽然很厚很粗,但很白。
他心里觉得满意极了。
水边还在烤着鱼,诱人的香味刺激着神经,他站起来跳到岸边,拿起“鱼叉”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撒了些佐料在鱼身上;鱼虽然已够辣了,但他还要再辣些,她喜欢这种“辣”的刺激。
他喜欢各式各样的刺激。
他喜欢骑最快的禺疆驹,在极北漠原驰骋,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玩最利的刀,杀最狠的人!
别人常说:“刺激最容易令人死得快。”但这句话在他身上并没有见效,他的脚还是能抖,拳头还是白得很,胸膛的颜色变得愈发铜亮,一双剑眉还是很密实,全身上下的皮肤都没有丝毫伤痕。
他的眼睛还是很明亮,笑起来依然很令人心动,见到他的人,谁也不相信他是杀了和合门满门的男人。
这十九年来,岳靖的确从没有亏待过自己,他懂得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懂得吃什么样的菜时喝什么样的酒,也懂得用什么样的招式杀什么样的人!
但是他不懂的有一样事。
那就是孤独。
无论什么样的刺激也填不满这份孤独。
现在,连最后一根鱼刺也被他啄巴干净了,他这才用早已经油腻腻的裤腿,擦着还挂着鱼油的“鱼叉”。
他痴痴的望着手中的油乎乎的“鱼叉”子,心里忽然升起了一阵说不出的忧郁……
突然,一声怪异的笑声打破了这阵忧郁,树上多了一个面具人,全身黑兜帽,只有那张脸,一种怪异的白色面具,看着令人炫目的白,面具上有一双贪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岳靖手中的“鱼叉”子。
那人在格格的怪笑着,眼睛已看得发直;像大多数男人在看到赤裸裸的美女时,变得像条狗──饿狗!
也许世上其余的人骤然见到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钉在树上还直勾勾的看着你,只怕吓也要被吓得半死。
但岳靖却连脸色都没有变,还是磨磨蹭蹭在擦着“鱼叉“子。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起来,只是凝注着那腻腻的裤腿,慢慢的将“鱼叉“子擦干净了,才淡淡的笑了笑,道:“阎罗姬难道从来没有看过男人洗鱼叉吗?”
阎罗姬眼睛依然直勾勾的盯着岳靖手里的“鱼叉”子,半男半女的音色,说道:“我不但看过男人洗鱼叉,替男人洗鱼叉更是我的拿手本事,你要不要我替你洗洗鱼叉?包你满意。”
岳靖也笑了,笑道:“我正愁我这抹布脏得很呢!你既然愿意,就快下来吧!”
阎罗姬的眼睛已眯成了一条线,怪笑着就要跳下来,但身子刚跳起,突然就被一只遒劲的大手一把拉住;阎罗姬身子立刻僵住了,扭着脸,瞪着背后道:“木老鬼,放开我,你上禀谷主发现了这小子行踪已经是大功一件了,何必再跟我抢这立功的机会?”
木鬼就是那棵老树,说话间木鬼引出人形,一个秃头大汉,一身腱子肉,很皮实。木鬼没等阎罗姬话说完,反手一巴掌,将他整个人都掴地飞了出去。
岳靖赧然道:“木老鬼,你把他打死我可没有洗鱼叉的奴才了。”
木鬼瞪着他,目光变得又阴又毒,就像是一条蛇,他的声音却比阎罗姬还难听,一字字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岳靖道:“我若不知道,怎么会来的?”
他又笑了笑,才接着道:“这里是百兽谷,又叫做乱葬坡,因为住在谷中的都是豺狼虎豹,木精草怪,就连这小小的水塘子边上的老树看来虽很老实,其实也是妖怪。”
木鬼厉声道:“你既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居然还敢来?”
岳靖道:“我又不是来惹你们的,只不过想来散散心,吃顿烤鱼而已,有什么关系呢?”
木鬼狞笑道:“你什么地方不好散心,不好吃鱼,偏偏要到这里来散,来吃?”
岳靖委屈柔声道:“也许我就喜欢妖怪看我散心,看我吃鱼呢,这岂非很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