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动了,溪水上窜到江万红的手的更高处,她从水中抽出手掌,轻甩了几下,看着艄公,问:“老师傅呢?”她是问过去那位摆渡的艄公。
听女人这么一问,艄公总算知道:即使她不是当地人,也肯定是过去经常坐渡船的人。他用平常的口吻,刻意拉拢熟络关系,说:“龙王请去作客了,好多年了。”
“啊?!是不?”她听懂了艄公话里的意思,既惊愕,又歉意。
“有十几二十年啰。”艄公感觉到女人的情绪,主动又说,“屋里人是说不让他划,他犟,非要,屋里人怕他闲来更生病,就等他了(当地人口中的“等”,在此处是“将就”的意思)。可能是老了,晓得是不是血压一冲喔,栽到江里头去了,也没得人看到,再也找不到了。一辈子挨水(挨着水住、靠着水活),该是龙王请去了。”说话中,艄公划桨的频率都缓慢了许多。提起老人,谁都会有所哀思。此时,船已划进洄流区中,因溪水的流动,船只开始稍稍偏向长江一侧,艄公并不着急,洄流水会将渡船荡回正途。同时,艄公还是开始加力划桨,渡船需要脱开漩涡的阻碍。
“这样啊,那你该感谢老人,没拖累后人,是吧?”
“就是,就是。”
“你是他的……”
“他是我老子。”
“接班了。”
“算吧。也快了,路修起了,绕进去完了,车呀、摩托都多,好些人都从湾子里绕起走啰。上面又在建坝,还有桥了。”
“对,是在建三峡大坝。”她边答,边往对面方向的岸上观察,高高的岩壁生出一个L型缺口,一桥依此为墩,飞渡至乐湾溪河对岸。这桥应该是三峡大坝专用高速公路众多桥梁中的一座。今天,为了能到乐湾溪一趟,为了看看青石,为了能在涟畈下车,她专门选择乘坐走老路的专线中巴客车。
艄公说:“晓得哩哟(谁知道),管他的,不行就收就是啰,反正抓鱼也一样得活(可以生活)。”说完,他腰身躬得低低的,然后身体用力向后仰,双手同时用力向后一划。船只完全脱离了一处漩涡的扯拽,向前一纵,把起伏荡漾的小浪花碾于身下,又从船尾把小浪花吐出,任由它们在自己的四周欢闹折腾;调皮捣蛋的那几朵浪花,更是懂得借船身之力腾身跃起,在空中嬉戏一番,才又回到母亲——长江水的包容的怀中。
她觉得自己以前从未注意到这些细节,今天感知到了,让她本有些低落的心情变得松弛了一些,她问:“那,那块大青石呢?”
“下游坝子修好,水一涨,就淹(当地人读“淹”为“an”,淹没的意思)了,是一低噶儿一低噶儿(一点点)沉的。我还有印象,那天下小雨,到处湿阙阙(湿漉漉)的,上午都还看得到一点帽帽,下午就淹过了,第二天,水一浑,那就完全没搞了(“没”读作“mo”,没有希望、不见了、死了等意思)。”艄公划过一浆,停下,也回头看了看那处,又转身划起浆。
那块青石和此时的她处于面对面的方向,她注视着那处。青石完全看不见了,唯余江水。她默默心想:就在人们几乎无法感知江水在上涨的情况下,随时间的悄逝,青石默默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只留存于有心人的脑海里了!她还想象着:青石板一点点、一点点被缓慢淹没、被吞噬而无的情形和过程。
青石到底还是沉没于江水之中了!她情不自禁心中一阵感叹。也让她联想到“神女峰”的传说:勤劳善良的三峡女子,天天立于峰顶,等待夫君从“难于上青天”的三峡长江水路顺利归来;女子将老之时,泪已淌干,心已盼碎,甘愿化身为石,立于峰顶,千百年来,一直祈盼着夫君不忘归家之路,不忘夫妻之情。
——以此类推,青石也一定是难舍大地母亲的怀抱,宁愿被淹没,也不愿离开。神龟受此感化,远遁而去,去寻找新的驮举之物了。
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的善良本性,和对圆满的祈盼,应该就是那些古老传说虽凄美却圆满的结局的出处了。她心中这样想。
艄公看着又开始沉默的女人,想到她可能是想起神龟驮石的传说,一边划桨,一边说:“喔,说是神龟驮石,小时候我就不信,结果还挨屋里老人诀(骂)。嘿嘿,现在,喔,哪个都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艄公的话打断了江万红的思绪,她看着艄公只笑了一下,视线又转向水面。转动中,视线里出现一只铁盒,那是过去用来装麦乳精的那种铁盒,老师傅摆渡时就已经把它固定在船上,旁边立一块木板,上面写着价钱,乘客自己把钱放进去,自己找零。她一眼就认出来了,现在仍是它,只是更加锈迹斑斑。自己还没给渡船钱呢。心中想着,她从挎包中拿出钱包,找出两元钱,躬身而起,手撑前面一船梆,伸手勉强把钱放进铁盒,然后返回坐下。今天,木板上写着:1.5。
“你自己找钱(找零钱)。”艄公提醒说。
“不用了。”
“这怎么行,找喔,自己找。”
“真的不用了,本来就要一块五,所以,不用了。”看见艄公似有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