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间,一只手挡在我眼前。那手冰凉凉地透着寒气。我下意识去抓,却忽地不见了。
我再张眼去看,那小兵已不知去向,秋苓阿姊却来了。
她的脖子被弓弦绞断了,惨惨地半挂在肩上。她要一手去扶着,头才不会掉下来。
她凄凄一笑,说:“墨离,你怎么还是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不是我!”我神思惊惧,双腿瘫软跌坐在地上。
她在世受尽苦楚,如今怎么还不入轮回?!
“阳寿未尽,只能在黄泉路苦熬。”
她突然口鼻涌血,那断开的脖颈上也喷出猩红的鲜血。她捂着那鲜血喷薄的断口,对着我凄厉叫道:“我一生未做恶事,为何要这样对我!!”
啊——!
再睁眼时,秋彤站在面前。
她又瘦又小,又冷又饥。胸口一个血窟窿,鲜血淋漓不尽。她对着我柔柔笑着,衣裾在扑腾的烛火光影中飞扬。她是那样美艳,神情又忽的木然,她是一个鬼。
她的双眼空洞,对着我伸出手:“我的女儿呢?”
他们都是鬼!!
我大叫一声,拔地而起想要逃出去,却被人一把抱住,紧紧抱住。
我惊惧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扑打这那双抱住我的手臂,歇斯底里地尖叫哭喊。
他凶狠地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前,在我耳边大叫:“莫离!!”
我胆裂魂飞奋力挣扎,尖叫着,云山海月都在激荡——
噗通一下,摔倒在地,四周一片寂静。
我一身的冷汗,喘息未定。
抬头望去,面前的佛像依旧垂目不言。昏暗的烛光跳动,墙上一片黑色的影子。
原来都是幻觉吗?
伤感和颓丧突如其来,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软弱。既贪且怖,这就是我。
人是如此软弱,软弱到根本承受不起爱与恨,却又忍不住贪慕。
谁说爱恨不可怕?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一阵夜风灌进来,莫名的寒冷。
我缩起肩膀,哆嗦了两下。不知为何,泪水就流了出来。那一阵阵鬼气森森的风吹在身上,并不觉得有多害怕。只是莫名的,觉得满腹委屈,想有个人来哄。
我在冷的夜风中,忽然想起了被宇文泰抱着的时候,从心底涌起的暖意。
我回过头,月亮已经隐成挂在天边的一道黯淡的影子。天色微光发亮。
又是一天了。
到了五月,葡萄已经一串一串地挂在架子上了。黑紫黑紫,蒙着一层白霜,在阳光下招摇又可爱。
我将成熟了的葡萄剪下来,一颗一颗洗净,放在陶罐里用杵捣碎,加入糖密封起来。
过了二十多天,打开陶罐,一股带着酒味的清香扑鼻而来。
我将几个陶罐一个个打开,将酒里的葡萄渣都滤掉,剩下一小坛红色的晶莹透亮的液体。这便是宇文泰钟爱的葡萄酒。
我捧着那小坛子喝了一口——
那香醇的滋味自远而近地涌来,仿佛从远古而来,河流湍急,忽的排山倒海。
黑暗中各自彷徨的两个灵魂。
我装满一个酒囊,找来尉迟术:“你找一匹最快的马,将这个送去长安给丞相。”
“夫人,这是……”他一脸不解。我们离开长安一年,我从未捎过东西回去,只言片语都没有过。
我轻轻一笑:“送去给他,他会喜欢的。”
尉迟术正要接过去,我拔开塞子,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重新塞好给他:“告诉他,第一口是我喝的。”
他双手接过去,立刻回身去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葡萄酒芳醇的滋味还在口舌间徘徊。想象着他喝到这酒的样子,那于黑暗中各自彷徨的两个灵魂,在在这囊酒中,或可相逢。
我的泪竟然涌了出来。
过了几天,尉迟术匆匆前来,说:“夫人,茹茹来犯,已渡河至夏州。丞相已召诸军屯于沙苑备战。夫人可要回长安去?”
我问:“如今的皇后不是茹茹的公主吗?为何茹茹还要来犯?”
尉迟术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属下听长安来的消息说,至尊有意接乙弗氏回宫,早已命她偷偷蓄发。夫人日日居于此地,当很清楚这件事情。如今朝廷内外都说,茹茹此次出兵就是因为至尊要接乙弗氏回宫。”
“怎么可能!”我失声说,“怎么可能为一个已经出家的女子而发兵打仗呢?”
尉迟术迟疑了一下,说:“至尊也是这样说。可是至尊也说,既然招致这样的议论,他亦无面目见屯于沙苑备战的众将,所以……”
“所以什么?”我想起乙弗氏的僧帽下那一头新长出的乌黑的头发,心里生出不祥之感。
“至尊已派出中常侍曹宠,带着手敕前来这里,要乙弗氏自尽。”
我呆立住,不知该如何反应。半晌,跌跌撞撞跑进去,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