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安然往里头缩了缩。外侧的小家伙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挺尸一般躺在床上。她皱了皱眉,困意袭来,也懒得说他什么。
第一天晚上,李荣康毫不客气地命令她把床让给他睡。她自然嗤之以鼻,这个又破又烂的小房间里就只有一张床,叫她睡哪里?李荣康终究是不能再跟她打一架,自己愤愤然把外衣铺在地上睡了。时值盛夏,但入夜寒凉,纪安然无奈,在李荣康沉入黑甜乡后,轻手轻脚下床,把自己的衣服披到他身上,就让他这么凑活了一晚。
第二天,李荣康腰酸背痛,还连打了几个喷嚏,看纪安然的眼光又怨又委屈。纪安然再劝他上床来一起睡,他总算没有坚守贞洁到底。虽然一张花猫脸又羞又怒,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地挺尸。
纪安然迷迷糊糊伸手一拨,将搭在身上的薄被分了一半盖在李荣康肚子上。便在她要彻底睡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严肃而担忧地问道:“要是,我们有了娃娃怎么办?”
她的睡意被活生生赶走了!怪不得这孩子死犟着不肯上床,原来如此。纪安然打了个呵欠,翻身望着李荣康,两眼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你说怎么办?”她逗小孩。
“打掉。”李荣康不假思索。
奶声奶气的童声,清冷得冷酷的两个字。纪安然心中莫名一悸,没有了逗弄的兴致,轻哼了一声,懒洋洋翻身背对他。睡觉睡觉,睡觉最大。
一夜无梦。
阳光从摇摇欲坠的窗户透入,洒在地上一片金黄。盛夏两日不梳洗,纪安然觉得全身难受得厉害,趁着哑老头进来送吃的,扮出一副天真可怜的样子:“爷爷,我和弟弟身上痒,可以给我们打点水洗澡吗?”
哑老头一拍脑袋,双手比划了两下,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搬进来两桶热水,还送来两套衣服,冲着纪安然比划几下,出去了。
纪安然没想到那哑老头这么体贴,不仅送来热水澡豆等物,还有从里到外的干净衣裳。那衣裳是新崭崭的童装,一男一女两套,大了一点,还是平民所穿的麻衣。这个时代的布料种类不算多,以后会大受欢迎的棉布在大齐被称作“越叠”、“白叠”,很少有人穿。贵族穿各种各样的丝绸织品,商人虽然有钱,在正式场合,特别是有政府官员在场的场合,多穿布衣。但富商们穿的布衣和穷苦百姓所穿的褐衣却是截然不同,编织极为细密平整,弱如蝉翅,重仅数铢。
哑老头为纪安然李荣康准备的衣裳自然不会是顶级的布衣,但也尚算细致。
屋里没有屏风之类的东西,纪安然和李荣康是隔着桌子一边一个木桶洗的。
洗完澡穿上新衣裳,纪安然没多会儿就感觉全身不自在。儿童的肌肤本就娇嫩敏感,她又习惯了穿最好最柔软的绫罗锦缎,这麻布虽算细了,贴身而着仍有微微扎肤之感。那边李荣康的情况比她也只坏不好,一边甩手踢腿挠来挠去,一边嘟着嘴抱怨:“这是什么鬼东西?一点不舒服!”
便在这时,忽然听见院子外头一阵狗吠人声,有男子喊道:“我们奉命追捕一个逃犯,赶快,人都出来,站好!”可惜这窗户朝向后院,却是看不见外头情形。这领头男子嗓门又大又粗,旁人的声音却听不分明。
李荣康本来正听纪安然讲故事,突然见她停下不讲了,不由催道:“然后呢?”
纪安然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伏到门上,竖起耳朵。李荣康见她神色有异,也学她样子静听,忍不住问:“来了一大群人?”又叫道:“逃犯!定是来拿那恶妇的!”
门突然一下子被人推开,两个小孩齐齐被撞了一下。纪安然因是靠着门根,并不甚痛,李荣康却是砰地一下挨了个结实。
“什么人?!”他又惊又痛,捂着额头向后退,却不是哑老头又是谁?这院子里白天还有两个仆役,夜间只有哑老头一个守着。但他们两日来也只和这个哑老头有过接触。
哑老头关上门,出手如电,眨眼间点了他们哑穴,却俯下身去,手指抠进地里。
纪安然睁大双眼,看着那枯瘦的五指从凹凸不平的石头地上掀开一块,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果然是贼窝,这么一个又破又烂的小屋子,真叫人想不到居然也别有机关。哑老头拎小鸡一样拎起两个孩子扔了下去,重又把石板盖上。
纪安然陡然失重,头上光线消失。她在黑暗中直往下坠,一颗心越跳越急,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摔死了,忽然陷进一片柔软里。
纪安然颤抖着一摸,身下是一片厚厚的稻草,有惊无险。抬头一看,这个洞甚深,且四壁触手光滑,极难攀爬。
李荣康就呆坐在她身旁,像是吓着了,难得的安静。
这地下秘洞又黑又静,阴森恐怖,就算不摔这么一下,对一个六岁的小孩来说,也实在极可怕。纪安然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一个轮廓。见李荣康一双眼湿润润地瞪视着前方,握住他手,想要低语安抚,无奈却说不出话来,只得对他笑了一笑,黑暗中也不知他看清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