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在未央山上的音节仿如梵音一般滚滚而来,似乎要将所有的鬼魅全数度化。
但这里却没有鬼魅……
这里只有静寂如古井无波的夜,谁在意这夜里的凉,夜凉中的凄楚?
只有绵绵密密的雨丝划过夜空,落入了谁的心池,可泛起一丝涟漪?
这里还有一群修仙者,他们屏住了心神,忘却了时间,抓着一根稻草,这根稻草是否能够救命?
会武场与未名湖之间的半空中,俊逸的少年盘腿而坐,无声的气势压迫使得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滞,他双手缓缓拨动着琴弦,仿似在倾诉着他幽幽的心事。
未央山门与未名湖之间的地板上,笨拙的莽汉神情有些凝固,身子愈发僵硬,他浑身的怒气渐渐消散,融入这夜色当中,被雨水冲刷干净,他的眼皮前所未有地跳动起来。
修行最终修的是心,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法门,但最终的目的都是断恶修善、利人利己。心智不坚定,则容易受陆小乖一曲残夜束缚。
然而,这世间又有几人修心?几人悟透?剑完也不过是一介普通剑修罢了,远未达到心智超脱的地步。
笨拙的剑客拼命地想要拔出肩后的那柄怒火金刚剑,看他龇牙咧嘴的情状,显然是耗尽了力气。
怒火金刚剑,怒火丛生,金刚怒目,不但无法破坏,而且能破坏一切。它剑性如金刚,超脱尘世外,遁入空门中,纯净定逸,不为烦恼所扰,且能破除一切烦恼。只要能拔出这把剑,剑完就有信心破除陆小乖的琴音束缚。只是这日常极易的动作如今却困难至极,他仿佛置身洪水之中,在无尽波涛逆流之中去抬起自己的胳膊,他的手指头只能一点一点地接近自己的肩头。
剑完咬牙挣扎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至少未名湖那畔,漂浮在空中的陆小乖在他的努力下身子不住地抖动,看起来随时都有念力耗尽,从半空坠落的危险。
这是一场看不见交锋的较量,这两人之间的空气,如今紧绷得仿佛一根琴弦,而且绷得越来越紧。所有人都是能够感受到那空气中的沉重气息,彷如要压塌压垮这世上所有的规则一般。无边的压力之下,未名湖上的水波已经自觉地向两边散开。
绝情道前方不远,忽然发出“踏踏”走动的声音,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后面人群中走出,仿似没有察觉一般径直越过了三尊,她直直地凝视着前方半空中那个俊逸的身影此刻一脸的痛苦,双眸中升起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之意。
傅剑仇、封玄弈两人眼神中皆是闪过一丝诧异,再仔细一瞧赫然竟是近年间在邪道门派中声名鹊起的魔音女凌绮音!再联系到这名为陆小乖的未央弟子招式如此反常,似乎不是未央宫所有,反倒有些类似魔音宗的武技……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有些疑惑地看向冥烈。他们自然是不相信冥烈会将武技拱手送给未央宫,但是门下的弟子却未必与未央宫弟子没有交集。看这魔音女,一双眼珠子都快要黏在那少年身上了,若是说这两人先前陌生,怎么也不像。
这其中难道有什么猫腻不成?
冥烈感受到傅剑仇二人眼神中的不善,却没有丝毫在意。心中反倒是升起一丝更为强烈的不安。这一丝不安从进入疾恶道开始,从凌绮音一把短匕将要刺入祁天鸣的那一刻开始。修道之人,境界越高往往越能够预知将来之事,即便不能完全看清晰,也至少会有个模糊的大概。
冥烈一把抓住凌绮音的胳膊,有些气愤地将她拽了回来。
“啊!干嘛、干嘛!”凌绮音犹自不觉地喊叫出声,待得看得真切,是她敬爱的师傅,小脸刷地一下惨白,缓缓地低下了头,诺诺道:“师、师傅!”
“你……”冥烈本想呵斥几声,只是这是家丑,此时此地修行者众,难免生出是非,长叹一声:“罢了,你先下去吧!”
“哦。”凌绮音此刻满脑子都是一团浆糊,白皙的脸蛋绯红一片,两排整齐的牙齿把嘴唇咬的红通通,仿似要滴出血来,我见犹怜!
本以为冥烈会大发一通火,已经准备好了承受这一切,却忽然听他只是黯然叹气,忽然心中有了一抹释然,却升上了一丝更为沉重的愧疚。讷讷答了一声,便是退下了。
“绮音,你……”
祁天鸣看凌绮音脸色不好,有心想要出言抚慰一番,凌绮音却仿若没有听见一般,径直从他身前走过去,脸如寒霜一般。祁天鸣话说到一般,顿时噎住,十分尴尬,又想起冥烈宗主曾经在疾恶道当中对他的警告,恨恨地甩了甩袖子,一张脸也是阴沉下来。双眼阴毒地看向未名湖那一侧,悬浮在半空当中的身影,心下有些不是滋味:这人便是绮音心心念念的那个小子吗?就凭他也配成为绮音拒绝自己的理由!
凌绮音有些木然地随意找了个离祁天鸣远远地地方停下,小脑袋里依旧在挣扎着这件事情,就像是被家长抓到早恋的小女孩一般,心中惴惴不安,一想到祁天鸣又是满肚子的火,要不是他,师傅也不会察觉的这么快!
这边发生的小插曲并没有多少影响场中无声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