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大会结束了,人们的兴头还没有过去。草地上成群结伙各自为玩,喝酒吃肉的,吹牛放炮的,说今论古的,悲天悯人的,调情逗乐的,弹唱跳舞的,摔交格斗的,骑马追逐的,把草原闹得四脚朝天。毕竟聚集起来的人太多,再加上孩子、牲畜需要照料,过于强求统一组织活动很困难,也没有必要。不就是高兴一阵子嘛!草原上擅长自娱自乐,暂时忘记所有的痛苦和困厄,感受足够的气氛,放开自己的胸怀,激情发散够了便达到了苦与乐的平衡,就可以各奔东西了。回到牧场上去,在不久即将降临的天寒地冻中,继续艰难度日!
冒顿逃避着可以回避的所有,只容得下一个心眼:寻找。所有的感官都只有一个指向,在那个特定的部位空前灵敏地调度。他必须抓紧时间,解开从月氏逃回来后一直藏在心底的另一个谜团。他没有骑马,长醉了一般,成为草原上一个梦游人。
真是工夫不负有心人,成功取得于最后一刻的坚持。冒顿猛然看到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离开已经稀疏的人群,独自向那个他每天都关注的方向走去。他周身血液沸腾,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脚下不由自主地起跑,接着就是飞奔。在到处纷纷散去的人畜中,这看上去不是一种过分的举动。
冒顿猛地跳到溪水里,水花儿溅起,把她挡住在那块光滑的鹅卵石旁。此一刻,日月停止了运转,草原屏住了呼吸,心脏忘却了跳动,雾凝结了,水定格了,只有生命如歌,如瀑布般飞漱。
他终于重新抱紧了自己的情人和尚且没有名分的妻子,彼此没有语言。他和她都感觉到了,彼此的血已经流在了一起,之间只有同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他要把她领回家,从此不能再找不到她了。莶扶可人的因天真而烂漫的脸庞消瘦了,明媚的表情里搀进了忧郁的成熟,单眼皮的大眼睛换了另一种生动,令冒顿心痛若碎。
她看着他,以为还是一个难醒的梦。明天就要离开这让人留恋的伤痛之地了,为了让自己彻底地丢掉期待,她必须到溪边来搜寻无法忘却的过去,以便彻底忘却。此刻,冒顿有力的臂膀、烫人的胸膛、燃烧着的瞳孔和毛茸茸的可爱的卷须,都清楚地告诉她,梦被惊醒了。
激动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莶扶问:“你回来了吗?”答:“回来啦,不就在这儿,活生生的我!”“你还走吗?”“不啦,再也不走啦,要走就带着你,无论到天涯海角!”没有声音了。过了一会儿,说:“我……”带着哭的声腔。“怎么啦?”“我……”她埋头在冒顿的胸前,浑身颤栗,情不自禁地啜泣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冒顿离开单于庭以后,夷莪找到了莶扶家的毡房,告诉她:月氏与匈奴是世仇,大单于马上就要发兵进攻月氏,太子回不来了,他必死无疑。莶扶问:“既然如此,单于为什么要让太子去作人质?”夷莪回答:“那是为了麻痹月氏,总要有人为大匈奴作出牺牲!”莶扶问:“那太子怎么办呢?”夷莪生气了:“难道你听不懂人话,他需要去死!”
几天后,夷莪派人来,强迫莶扶一家迁徙到大幕南面去了,并说,从此不许他们回到余吾水来,这是大单于的意思。
“这次你为啥能来呢?”见到了日夜思念的情人,冒顿的心境渐渐熨贴了,渐渐平静下来。
“我是冒名顶替来的?”莶扶回答。
“为什么总不来找我呢?难道你还想折磨我的心!”
“不是,我害怕!”
“怕什么?”
“怕……怕自己又是在做梦。”
莶扶下意识借助于男人的粗疏或走神,回避了处境的敏感。当然,真的直到现在,她也还没有完全摆脱做梦的感觉。
蹛林大会结束了拖沓的尾声,该离开的都已经离开单于庭,返回各自的部落和牧场,去继续准备越冬的食物和草料,或继续迁徙。这是游牧者世世代代年复一年的功课。
冒顿需要到右屠耆王那里去走走,便不回家,直接带着莶扶上路了。他是太子,别人管不了他想做什么,他也不想让任何人管。而只要有他在,没有人再敢为难莶扶,可是,他目前还不想让单于庭的人知道莶扶的存在。
有两个人贴身跟随他,一个是侥直那,一个是千骑长屈烈支。这次,他走了一条基本向西、稍稍往南偏斜的直线,是从山间草地和低山地带,直接横越余吾水、安侯河上游,从燕然山尾涉过姑且水源头,到达匈奴河。
浅山也已是一派入秋景象。牧草黄绿杂色,比春夏的绿多出了许多节奏和韵致。漫山的针叶乔木色泽沉郁,被附近一坡坡、一丛丛自由舒展的黄叶、红叶渲染着,彼此错落着,披着云霞,透出光影,丰富着关于旅途情感生活的遐思。
不时遇到向山下冬窝子转场的牧群,多则络绎不绝,少则一户老小。在山路上他们结伴,在宽展处又随处栖息。临时搭起的毡房点缀在谷口溪畔,毡房外守着牧犬,奶牛游荡饮水,妻子在哺乳,老年妇女在蹒跚而琐碎地忙碌。年轻的骑手悠悠然驱马到缓坡的草地上,在山树的背景里大致地收拢着牧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