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借题发挥,含沙射影,若背后贬损人时,言辞犀利,毫无顾忌,几近刻薄。当面客气,互不干犯,为的是和气生财,顺利地把活干完,工钱挣到手,然后散作,各奔东西。有的人不等走到家,闲言烂语即起,刚才的一团和气,此时飞到了九霄云外。这种搭作不过是权宜之计,互相利用罢了。
木匠中有不少人喜欢臭说人,三句话不离本行,把同行人的事当做聊天的内容,当着张三说李四,当着李四说张三,若当着行外人,把张三李四都说到。说某人手艺不错,但脾气暴躁;说某人脾气虽好,但脑子很笨;说某人干活慢,耗工太多;说某人干活快,但质量太糙;说某人犯糊涂锯短了大柁料;说某人逞英雄锛子砍了脚;等等。然后数说自己的英雄事迹,如何解决施工难题得到雇主夸奖,如何又快又好地完成工作受到人们称赞,诸如此类。几乎所有同行都在他之下,唯他出类拔萃,艺压群匠。
“艺人相轻”,是技艺行业一个普遍说法。木匠这个手艺人群,自然也不例外。互不服气,互相挑剔,甚至背后臭说人,揭人短,借以制造舆论,贬低别人,抬高自己。造成这种相轻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由于雇佣市场的竞争机制,但根本原因在于人的认识水平。酒好不怕巷子深。行业内少有大家公认的好木匠,能被认可某一方面还行的,已经是不错的了。但乡民对谁优谁劣另有分说。优也好,劣也罢,谁也没有退出这个职业,都在干着。施业市场的竞争,一方面促使人努力提高技艺,稳定自己的一片天地,也造成有些人的晦暗心理和歪风陋习。
不良的竞争
为争得雇主,有活可做,撬活儿,戗活儿的事屡见不鲜。雇主本已约了张木匠,但李木匠偏能把雇主说动,不再专等老张,最终把活儿撬过来自己干。前边说过,正常情况下,谁干了前期的活儿,谁还接着干后续的活儿,但后续活儿常被人戗走。明知活儿是被人戗走的,也无奈其何。怨雇主吗?雇主有选择的权力,想雇谁就雇谁。怨戗活儿的人吗?怨也没用。最好是谁也别怨,今天你戗我,毫不客气,明天我戗你,心安理得。但一旦临时搭作,凑到一处时,依然老张老李,和气一团。这样的事,当面较不得真儿,只是心里的劲儿。
撬活儿,戗活儿的人,大多是手艺平常的人。被撬被戗的也多是他们。雇主少,活儿少,不得不如此。手艺好,群众口碑好的木匠,不仅活儿多,雇主对他也信服,轻易不会跑活儿。即使跑个一份半份的,也无所谓,不在乎。所以也很少说同行的不是,撬别人的活儿。
前程不美,生活不富
木匠从三年学徒开始,到出师后帮作(满师后继续留在师作,实质上仍属帮作),到真正成熟成名,独立施业,前后需要七、八年乃至十年或更长的时间,其间所经历的坎坷艰难,耗费的心血年华,让其本人铭记在心。每个木匠都有许多自己的故事。说起往事,常是酸甜苦辣,百感交集,但最终都为修成正果感到欣慰自豪,为最终享受到人们的敬重和物质优遇而得意。
木匠的劳动收入,说不上可观,但比起一般卖死笨力气的壮工和只有简单技术的人,确要高出许多。不仅工钱高出一大截,而且还有工钱以外的实惠酒饭烟茶。按行业习惯,除每年为旧村政会出二、三个义工外,木匠不做人情工,即使是亲朋好友,也照常给付工钱,很少有拖欠工钱追债讨账的现象,所以没有额外的收入流失。只要长年有活儿干,就有稳定的收入。以实际得到的经济利益,维持一家人的生活还是稍有余资的,至少吃饱穿暖不成问题,这在旧时,已是同样家庭人口,同等劳动力,只有少量土地的普通农民,不容易达到的水平了。
在以工分计酬,工分值又很低的年代里,基层生产单位为了平衡这个差距,给所有小匠(木匠、石匠、瓦匠,以及鞍子匠、铁匠、补鞋匠等的总称)定出交钱买工分的制度,并伴随相应的惩罚措施。要求首当其冲的木匠,必须交出全部工钱,并规定了每月的出工天数。没有事假,伤病假,没有休息日,雨雪假,甚至打夜作也计入天数,最多时以每月的天数为准。那时一个木匠的工钱,相当于三个壮劳力的工分值。木匠深知自己的劳动价值,既要应付规定的交钱天数,又想落点剩余,真是想方设法到了千方百计的地步。
尽管木匠的实际收入高于一般人,但木匠们还是经常叹息技艺行业流传的一句格言---“艺人不富”。叹息劳作的艰辛,叹息生活的艰苦,遗憾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