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一斜她一眼:“公安局老家属院。”
“可家属院在城西,你却在往东走!”
“我知道呀,但城西这会儿已经堵成一锅粥了,从东面绕反倒能快点。”
靳雪气得无话可说——其实更多是被热的。她只得解开领口两粒扣子,掏出手绢扇风解暑。领口随着她的扇动有节奏地起伏着,隐隐能看见里面的沟壑。
龙一瞥了一眼,目光正撞上那条深邃的沟。
等了一阵,小面包前进了不到10米,靳雪的耐心也被磨到了极点;她一会儿嫌龙一开得慢,一会儿又嫌后面的车乱按喇叭。到后来,连龙一的爱车也成了她的发泄对象。
“这破车的杂音怎么那么大?”
“哦,”龙一装模作样检视一番,“把收音机开大点就行了。”
“……”
市中心燥热难耐,独踞原市委大院背后的市公安局家属区却安落于绿荫华盖中,享受着难得的清凉。同传达室老头打过招呼后,小面包慢慢开进大门,驶入绿荫深处,最终停在倒数第二栋家属楼旁的路口。
龙一仰头观察眼前的陈年老楼:墙面已经发霉变色,散发出与信息时代截然不同的气息;朝阳的一面还能依稀辨认出数十年前的宣传口号,估计是苏联时代的产物。灰绿色的爬山虎沿着排水口周围一路蜿蜒至顶层,为这座家属楼又增添几分老迈。
他挠挠头,无论如何也没法将前市局刑警队长和这栋老古董联系起来,不禁怀疑起白强提供消息的准确性。
靳雪早就被车厢的高温憋了出来,护身上下只剩那双裹着黑丝的长腿尚看不出汗渍。她狼狈地捋着头发,没好气地说:“是这儿吗?是的话就上楼!热死了。”
龙一回敬她一个白眼:“急什么?多好看的爬山虎啊。”
靳雪银齿紧咬,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抽完两根烟,龙一才掏出破小米翻阅白强的聊天记录,按图索骥找到第二个单元,沿楼梯晃晃悠悠朝顶楼走去。
行至五楼,龙一看看中间那户人家紧闭的防盗门,又回头瞅瞅上气不接下气的靳雪,坏笑着砸门:“有人吗!有人吗!”
他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让敲门声响彻楼道。靳雪忍不住捂住耳朵:“那么大声干嘛!”
“是谁?”不等龙一反驳,防盗门后的木门开了一条缝,半张怒容呈现在两人面前。
龙一向对方道了个不是,随即问道:“你是李火,李队长吧?”
皱纹遍布的怒容上下打量了龙一和他身后的靳雪一番,点点头:“我是李火,你们是谁?大呼小叫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知道,我是怕屋里人听不见。”龙一谄笑着胡乱解释,进一步触怒对方。“我是‘无冬’事务所的律师,想找您了解点情况。”说罢隔着防盗门塞进去一张名片。
李火接过卡片看了看:“找我什么事?”
“七年前市里有个高中女孩的失踪案,据说您调查过,有这事吧?”
“你问这个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龙一把脸笑成一朵花,但笑意越发令人生厌:“我是女孩家属的律师,他们希望再了解点情况。”
“那你应该拿着证明去局里申请查阅档案,我已经退休了。”
他说着就要关门,龙一急忙伸手穿过防盗门的护栏挡住他:“您经手过这个案子,我想问些细节。”
李火回忆了片刻,很快又不耐烦起来:“你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问问。”
“有病!”李火推开他的手,木门闷哼一声锁死。
靳雪莫名其妙地瞪着龙一:从刚才到现在,龙一的表现像个未经人事的愣头青,连起码的礼貌都没有。龙一看上去却毫不在乎,继续努力砸着防盗门,一遍遍呼喊里面的人。
李火被他烦得受不了,只得重新打开门:“你究竟要干嘛?”
龙一满脸奸计得逞的样子:“李队,你还是讲讲这事吧。你不说我明天还来。”
“既然知道我退休前是干什么的,你还来故意找茬?”李火怒极反笑,兴许他当年对付青皮时就是这副尊荣。
“那你知道我当年是干嘛的吗?”龙一的话里充满挑衅意味,“听说过‘堂口’阿玉吗?”
楼道里忽然安静下来。
门后面的李火冷冷观察龙一,后者岿然不动,任凭对方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只有靳雪不明就里盯着两个男人,对二者之间早已汹涌燃起的怒火毫无察觉。
半晌,李火鼻孔里“哼”了一声,像是喷尽了平生的所有不屑:“刘玉是你爸?”
龙一面容冷峻不做回答——第一次开门时,他就已经认出了李火。
“你爸是我抓的。”李火的声音同样冷若寒铁,“想寻仇我随时奉陪,但你最好换个地方。”
“嘭!”的一声,木门被重重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