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矢射中，临死前老头把沾满鲜血的锦绸交给他，告诉他说：“老头子我好像看到女儿出嫁了。”
他扛着那老头的尸体，却不是为了保全这个老头的尸首，而仅仅只是为了能够挡住流矢。凭着这具尸体，他第一个冲进了城，也得了那战的首功。后来无数次战争，他永远都是冲在第一个的，他的军功也越记越多，职位也越来越高。
如今他呆呆看着这匹红锦绸，突然觉得鼻子很酸，眼睛很麻，他很想哭，但是他的手下找到了他，簇拥着他，将他高高抛起，他不想扫了大家的兴，他只能笑。此番龙盘城破，他又是第一个冲进城的，又夺下了首功。
他被邀请去了前朝的皇宫，在那里同军中官位最大的几个将领一起喝最好的酒，怀里抱着的也是龙盘城之前的皇帝的妃子。他看着那坐在他大腿上的姑娘，姑娘只穿了轻纱肚兜，不停地搔首弄姿，摆弄胸口胸前白花花的肉，并且对他不停媚笑，青葱玉手更是环在了他的脖子上，用舌头挑拨着他的耳朵。这些女人虽然曾经都是娇贵王妃，但是此刻她们却清楚地知道，只有讨好这些军士，自己才有活下去的希望。他红着脸，沉默着将怀里姑娘推开。端坐在正中的将领以为他不中意，直接就是一刀将那姑娘砍死。他吃了一惊，心中感到愧疚，但他周围的人却都哈哈大笑，就是这姑娘以前的姐妹们也只是陪笑着。突然，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假装叫骂道：“这些个小妮子一个个身上没有半两肉，跟个皮包骨头似的，有啥意思？”周围军士听了这话一愣，跟着笑得都直不起腰了，一个个都笑话他老土。那坐在正中的军官笑道：“来人呐，给他找只母猪！”众人又是继续大笑。那时候的他，也只是跟着乐呵呵地笑着，眼眯着，不停陪着喝着。
喝醉了的他，虽然怀里已经变成了一个体态丰满的娇媚女子，睡在了红木雕龙的床上，床上的被子褥子也都是上等丝绸所制，很舒服，但是他还是在夜色之中就醒来了。他觉得这弥散在空气中的胭脂味令人作呕，而那暖和的被褥，炽热的胴体，却让他丝毫感觉不到温暖，在他的心中，突然觉得空荡荡的，他觉得好累好累，最后他只有一个想法。
回家。
他找到了一匹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皇宫，离开了龙盘城。
他呆呆伫立在了自己家门口，等待他的不是一桌好菜，不是团聚的笑颜，似乎在一瞬间他的力气全部都被抽去，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的家，只余下了些许枯草，在烈火之下已经发黑的砖瓦，还有那弥散在空气中的血腥味。
蛆虫不停从尸骨上爬出，漫天都是苍蝇嗡嗡的叫声，直叫得他头皮发麻。他跪倒了下来，一拳又一拳砸在了自己家门口已经给卸下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磨盘上，砸得血迹斑斑，砸的拳头血肉模糊。他一直砸，一直砸，砸到他再没有一点力气，砸到他双手都麻木，砸到他只能感觉到手上的痛而不是心里的痛，砸到他再也站不起来，只能倒下去睡。
从此，没有人知道，那个身中二十多刀，都被军医判为咽气却在死尸堆里奇迹般爬了出来，每每攻城都是一马当先，第一个冲进龙盘城，被军中称为“不死先锋”的黄云去了哪里。随着龙盘城改名为虎踞城，鲜花和金银再次粉饰起了这前大成王朝都城，如今大统王朝南方第一的大城。画舫，朱楼也再次建起，之前的宫殿如今成为了此地封王的宫殿，所有人都忘了这个叫黄云的人，再次过着安乐的生活。
后来黄云说，他去了很多地方，看过了很多人死去，他自己也死过，所以他不怕死，从那以后，他什么都不怕了。
他在这个世界上转了很大一圈，又回到了虎踞城，此刻他身上的不是盔甲，只是破烂的衣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本来一直不大好的腰如同钢板一般，他粗糙的身板更加厚实，如今的他，傲然挺立在虎踞城旁的天江边，头高昂抬起，听着江水不停拍打着江岸，任由水花溅在他的脸上，他看着自己的手，突然伸向天空，拳头紧攥，双臂青筋暴起，似是紧紧抓住了什么，奋力将之拉下。
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时势造英雄，英雄成时势。历史长河，如同这滚滚天江水一般，奔腾的江水将这些石块从安静的江边拉下，在自己洗淘之中那些没有被江水击为细沙的，都会慢慢成为一块顽石。而这些顽石一块块磊起，也许就是这一块，决定了江水的走势。
他说，他已经当了半辈子小砂砾了，他不想再做无奈的小砂砾，他要做一块石头，不会哭不会笑，只为了做一块让这东去江水也能有些许改变的石头，哪怕只有噗通一声就沉沦黑暗，只为了那一丝丝的涟漪，他也不愿意再做小砂砾了。
他离开这里已经快十五年了，他看过很多地方的人在受苦，也看过很多地方的人在享乐。但是当他再次来到如今的虎踞城，他才明白，当能够享乐的时候，没有人会去记得曾经的痛苦，他们只知道不停的享乐，却忘记了那些给他们提供享乐的人，所以人是永远也不会珍惜的。但是上天从来都是不公平地决定着谁去享乐，谁去痛苦，他在城破之日看到那些将自己金银私藏拿出来****的乡绅依旧在享乐，而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