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乐轻哼了一声，走进了屋子。上床前，他先换下了道服。家里实在太埋汰，他又舍不得水钱，所以道服都是到了武馆才洗，洗完直接晾八成干就穿上。反正大家训练完，衣服也会是湿的，没有人会在意。
躺在弹簧床上，张小乐就闭起了眼。从小到大，别的小孩有新衣服，他没有，张山说：“学习雷锋不止要从精神上，实际行动也得学。看人家的袜子，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你穿旧了，说明你学雷锋了，不跟他们比。”
别人家的小孩儿吃的好了，张山又说：“现在的肉都打激素，水果都喷浓药。等你活到八十岁，发现你同学都五十岁就挂了，你就知道感谢你老子了。”
张小乐也没跟他回过嘴，现在自己这一身本事，就是因为张山为了省夏令营的钱，带他去无人的山沟子里玩儿，才造成的。但多年来，张山天天喝酒，他一个大男人办个假残废证，吃救济，已经够恶心了。不干活还喝酒，就更恶心了。张山生着天大的气，没跟他翻脸，完全是因为父子亲情。
就算喝多时，有时张山也会哭着抱住他，说如何爱他。
但张小乐不恨他可以，让他崇拜父亲，是不可能的。他躺在床上平复着心情，想试试睡觉练功。如果快点儿练完了星罗棋布，就可以在罗林面前显摆了。师父对自己可比父亲好多了。一定不要辜负他。
刚有了睡意，张小乐就听到有东西扔在了自己的耳朵边。啪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废纸。张小乐当时就激了。
“你能不能不在我身边！嗯？你说你四十多岁个大男人，天天在这就基巴知道喝酒！随便出去干点儿什么不是个活法儿？”张小乐暴走了，被父亲连哄带骗的带到大，他还是第一次跟父亲发脾气。
看了看愣在面前的张山，张小乐一扭身子侧躺着，呼哧哧直喘。张山没说话，只是进了屋里关上了房门。单间儿，空荡荡的，父亲住屋，儿子睡厅儿，这么多年就这么混过来了。半天没听到屋里的呼噜声，张小乐坐了起来。刚刚对父亲的态度，是太恶劣了一些。
借着窗外的微弱灯光，张小乐看到了床上的‘废纸’。他伸手一摸，心里一惊。钱！数了数竟然有一千二！这是哪来的？他到武馆到现在挣的六千块，一分也没花，却也没给父亲啊。现在是月末了，低保应该花得差不多了呀。
“爸！”张小乐走到门前，轻轻推开，低唤了一声。
“干嘛？”张山果然没睡，问话的声音有些沙哑。
张小乐走进门，开了灯。张山蜷缩在硬木床上，身体发着抖。一看到灯光，他连忙捂脸趴下。
“别浪费电，关灯！”父亲的声音更哑了，他哭了。
张小乐眼眶一热，松开了灯绳，走到床边一下跪倒了，“爸！我不孝，刚才是我不对。你打我吧。”
张山的身子颤抖得更剧烈了，但他却硬憋着，没哭出一声来。张小乐一抿嘴，对着自己的嘴巴就是一巴掌，啪！这一声响，他是运了内力抽的，以他的内力打他自己，当然也是疼的。
这时，张山一下翻身坐了起来，到床边抱着儿子的头终于哭出了声，“爸对不起你！爸不是人！”
张小乐抱住父亲的腰，两人哭成了一团。
灯熄了，十岁之后，张小乐第一次跟父亲在一张床上抱在一起睡觉。他知道爸爸变了，刚开始喝酒时，虽然一身酒气，但爸爸的胸膛上肌肉还是饱满的，青壮年男子的安全感，让他怀念。现在，父亲骨瘦嶙峋，肌肉早已经萎缩了，胳膊和肋骨有些隔人。不知道为什么，张山今天的呼吸中，也没有酒精的臭味儿。
“爸，这钱哪来的？是管那两个人借的么？为什么给我钱？”张小乐一起身，跟父亲换了个姿势，让瘦弱的老父躺在了自己那50厘米的大胳膊上。
张山轻笑了一声，闭眼说道：“你大了，爸没出息，喝了太多的酒，什么也干不了。我早想着要出去找事儿干，给你挣点儿钱花。但，我的手总是抖个不停，啥也干不成啊。后天是你生日，我这两个月渐渐的少喝，到前天为止，我已经彻底不喝了。攒下的钱就给你，买件像样的衣服吧。那是道服吧？你不能整天穿着它吧？”
听到这，张小乐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他的思想在这一刻完全变了。谁说父亲不好？他又当爹又当妈的，虽然总是喝到烂醉如泥，却还是把我养大了。想到这，张小乐手上使劲儿，再把父亲抱紧了一些道：“爸，放心吧，只要你戒了酒，安心养着身子就行了。我现在挣得多了，我们的生活会好起来的。”
“有钱别乱花，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攒钱，取个媳妇吧。别找有钱的女孩。”张山说着，双目失神，似乎想起了什么。
“相信儿子，我们会好起来的。”张小乐信誓旦旦地说着，手上慢慢传出内力来，试着在父亲的手臂上运行。
果然，张山的手不再颤抖，渐渐安稳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