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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谢长顺讲课(上)(7 / 7)

法,但小说里的细节,如肚子太大被子滑下去,别人看她的眼神等,都是真实的。伟大的作家往往是有能力把假的写成真的,而拙劣的作家却往往把真的写成了假的。卡夫卡是把假的证明为真的,让你觉得那只甲虫和那只在地洞里听着外面动静的小动物是多么真实的。他通过一系列真实的细节建构起了一个更大的精神真实。相反,有一些作家写的是一段真实的生活,但你读完之后却觉得那是假的,因为这些小说里可能人物是真的,历史也是真的,但是细节是假的。只要细节是假的,年代和历史的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这就是笨功夫的重要意义。细节问题,可以看出作家究竟在他所写的小说里花了多少功夫、花了多少心力。像前面说的王安忆提到的生计问题,就是一个不能胡乱交代的问题。读《阿Q正传》,你会发现鲁迅先生对于阿Q的生计是交代得清清楚楚——他有没有钱,他住在哪里,他当棉袄、当裤子,到最后没有什么可以当了,他又去偷萝卜……你必须一步一步把他的生计问题交待清楚,像他这种人就过着这样的生活。

记得我说过一个引起争议的观点,我说现在很多作家已经不会写风景了。当代小说里真的很少有人会写风景了,读者没有耐心读,作家可能也没有耐心写。这固然是由于时代阅读趣味的变化,但也可能是因为很多作家没有写风景的能力了——而不会写风景可能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认真观察过风景。鲁迅笔下的风景描绘,几句话就能让一幅苍凉的风景画横在我们面前,沈从文也有这种能力,这两个作家是二十世纪中国作家中写风景写得最好的,都对风景、人物有精细的刻写能力。现在很多作家写风景,都是写空话套话,他们缺少对风景的真实的观察。其实不仅是风景描写,在别的方面,风俗的,人情的,心灵逻辑上的,漏洞百出的事也是常有的。我看过一部小说,作者为了表达一位诗人愤怒,表达他与时代的决裂,跟文坛的不共戴天,他写这个诗人,每天要收到很多报纸和杂志,他看都不看就扔到马桶里冲走了。但问题是,谁能找到一个能把报纸、杂志都冲走的马桶呢?你不能光顾着写愤怒,而忽视了这愤怒是不是能用这种方式表达。看完这个小说,我一点都不觉得这个诗人是愤怒的,而只是觉得作家过于草率可笑,居然如此武断地对待他的读者。不仅小说如此,很多电影更是如此,像《无极》、《太阳照常升起》,导演对里面的细节处理清一色都专断、随意,明明已经被啃过一口的馒头,到最后拿出来又是完整的,这决非小事,因为从这个小细节,就可以看出这部电影的制作者是如何藐视他的观众,他根本没把观众当回事。如果有专业精神和实证精神的导演,肯定不会在这样重要的细节上出问题。因此,现在是一个应该强调专业精神和实证精神的写作时代。

要贴着语言写

第三点,要贴着语言写。沈从文教导我们,写小说要贴着人物写。我相信大家都明白贴着人物写的道理,但我要加上一句,写小说还要贴着语言写。贴着语言写,你就不会忽视你笔下的任何一个简单的词。我觉得,除了细节的漏洞,语言的粗糙和语言的随意,也是当今小说存在的一个大问题。小说语言有它自身的逻辑和内在情理,如果你不贴着语言写,写得过于浮、过于飘,你所要表达的那种感受就会落空。苏童有天分把一个时代的颓废写出来,比如《妻妾成群》这样的小说,但以苏童的天才也不敢轻易去碰那个时代的器物,因为他对这些东西没有研究。强调贴着语言写的意思,就是要重视事物的情理和语言本身的逻辑,这是非常关键的。你想要写出内在的真实感,你写的东西必须有合情合理的想象,而不能是天马行空的。我钦佩鲁迅这样的作家,三言两语就能写出别人写不出来的东西。有多少人会选择又痴又狂的有精神病的人作为小说的主角?坦率地讲,我也曾读过当代的不少以傻瓜、精神病、白痴作为叙事者的作品,很多时候我都替这些作家着急,小说写了半本了,但你还没觉出他笔下的人物是傻瓜或狂人。但是鲁迅不一样,他的《狂人日记》,一开头就写今天的月亮怎么样。鲁迅是学过医,而在医学的研究中,据说精神病和月光是有神秘关系的。第二段他写“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当你读到这句话时,就知道这是个精神病。鲁迅只要几句话就让一个人的精神病发作起来,而一些人写几百页可能还做不到。“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这不是正常人说的话,这是疯话。因此,人物有人物的情理,事物有事物的情理,小说好不好,跟一个作家能否写出人物和事物内在的情理是大有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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