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让等人皆站于高达一丈陛阶之下,陛阶之上,一张蟠龙锦榻,一张御案,唯至高无上的皇帝一人享之。这也已经是刘宏的胜利了,当初群臣坚持宦官不入朝堂,刘宏可是怎么都不答应的,最好还是群臣妥协了,条件就是宦官在朝堂只可侍立,不可议政。
刘宏大马金刀地坐下,扫视一圈,沉声道:“今日有何重要事宜啊?”
群臣相视,看天子心情不佳,都不愿做那触霉头的第一个。无奈,大鸿胪(掌礼宾、外藩,相当于外交部)卿上前。不说天子关注已久,就说本来按照职能,这样的对外大事也要列于前奏报,否则一会轮到他才说,刘宏不抽死他才怪。
“陛下,出使鲜卑檀石槐处使者已经返回,带回回书。”大鸿胪头都不敢抬地奏报。
“哦?”刘宏来了兴趣,倾身向前道:“结果如何?”
大鸿胪俯伏于地,呐呐不敢言。
“哼!”一看那作态,刘宏就知道所事不谐,怒声道:“事又不成,反为所笑!始初朕言,此等蛮子只可胁之以威,不可怀之以德,尔等大言炎炎,如今,奈何?!徒辱我国体!”
大鸿胪等知情者唯唯而不能对,更不敢说出使者被鲜卑剃发易服,短褐左衽(汉服右衽,胡人左衽。当初管仲相齐,“尊王攘夷”,集合众国之力打退了北方胡人第一次有组织大规模入侵,所以孔子曾言:“微管子,吾批发左衽矣!”意识就是没有管仲,我如今就只能做个披散头发左方掩襟的蛮夷了)放还,使者交国书之后皆自尽以谢的事情,不然,这位急躁易怒的天子,怕是又要怒而兴兵,重蹈数年前之祸患了!
“国书何在?还不呈上来!”刘宏拍拍几案,越看越觉得这老头不顺眼。
大鸿胪抖抖索索从大袖中拿出,眼光巴巴得向三公、九卿、三独众人望去,众人却是以目观鼻,正襟危坐,或者面露忧色,微微摇头,或者叹息,表示爱莫能助,不禁心中大恸。
小黄门急趋而至,取回卷牍——蔡侯纸早已发明,只是质量问题尚不能不规模应用,又因为保管问题,凡重要文件,纸、帛、皮之类皆不能用,只用竹木所制策牍。
国书被小黄门交予张让,张让拾阶而上,小心地将文件在御案上展开,然后退下。
刘宏凝目望去,越看脸色越青,最后一掌拍到案上,“啪”的一声,吓得群臣微微一抖,顿时齐齐拜伏于地。
“狂徒!蛮夷!朕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去!立即出兵!出兵!把这贼头擒获朕前!朕要亲手把他零敲碎割,千刀万剐!”
“陛下息怒!”既然刘宏扯到出兵,目前大将军未就位,他这个名义上主管全国军事的太尉只好勉为其难地冒头了:“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慎。陛下不见熹平六年之败呼?”
“胜败兵家常事!彼时败,今日未尝不可胜!太尉心何怯也?!(你是胆小鬼吗?)”刘宏盯视刘宽,目光咄咄。
国书上内容,令刘宏实在不得不怒。群臣之中,多有抱持兵凶战危,如桓帝朝时招抚和亲封爵鲜卑檀石槐之见者。刘宏本非好战之人,想也知道,好文艺、好美人、好奇物的家伙,哪有那闲心去弄危险的打仗的活计!
但是,毕竟还是年轻,鲜卑在檀石槐带领之下越来越盛的兵锋,年年犯边,让他心里不爽。熹平六年又稀里糊涂被王甫夏育等蛊惑,仓促出兵,搞什么分进合击,结果却是大败,臧旻、夏育等人各带几十骑逃回,余众尽没,连带南匈奴单于也重伤死去,内部不稳!
这响亮的一耳光,打得自视甚高的刘宏头昏眼花,恼怒不已,全废了臧旻夏育等为庶人,寻隙借酷吏阳球之手杖杀王甫,仍然不解恨!奈何群臣上下全要怀柔,又不得不使老招数,出使檀石槐,许诺封王、易市、和亲……在刘宏看来,这已经是被迫无奈下,自己给这个蛮子最大的面子了!
可是看看这蛮子说了什么?啊?!说什么虎狼不与鸡雏共处,王侯之名乃愚人之举,美人财物自取之?这还是“汉奸”们写的,是的,汉人之奸细!刘宏也知道,多有不顾祖宗的犬儒被鲜卑掳去,不自尽以全节,反倒屈身事贼,实在可耻!
可是就算是这些汉奸们写的文邹邹的话,其傲慢无礼之态,就表露无遗,那檀石槐彼时,该是何等的骄横跋扈,藐视大汉不可一世?!这是耻辱,是对他刘宏这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独一无二的帝王最大的侮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但是这群臣,这太尉刘宽,仍然这般软绵绵,更是让刘宏恼恨!
刘宏素知刘宽这博学大儒素以宽厚待人,仁人长者之风举世闻名。比如与他共处几十年的结发妻子,为今仍然未见其有任何生气、不豫之态,开玩笑的想探探他的底线,于是让婢女端热茶奉上时,故意脚下一绊,失手将热水洒在他腿上,他却是第一反应问婢女烫着没有……于是宽厚之名越加为人传颂。
所以刘宏才趁机将刘宽列位三公之一,就是为了不让这些古板的大臣啰啰嗦嗦,劝谏他这不能做那不能做,扰了他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