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再迟钝,也感觉出有点不妥,幸好这时萍娘带着婢女寻來,匆匆将丹菲扶去更衣了,李崇这才松了口气,上楼去找段义云他们,
沒想段义云在楼上正看到了这一幕,见李崇就低声问:“阿江是怎么了,谁欺负了她,”
李崇扫了崔景钰一眼,苦笑道:“不知怎么触了长宁的霉头,又被训斥了一番,幸好我去得及时,”
泰平公主的次子薛简拍案笑道:“我道怎么表兄说來寻我,自己却不见了,原來英雄救美去了,”
崔景钰端着酒杯,轻抿了一口,半晌低声对段义云道:“我对不住你,本该照顾她,却让她因我反而多吃了许多苦,”
这话不假,段义云浓眉轻锁,随即长叹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你是男子,也实在管不了女人的事,不怪你,”
李崇想起方才段氏那忍辱负重的神态,竟然和记忆中另外一个身影重合起來,
现在想來,自认识起,这个女孩就一直命运多舛,经历了无数坚信苦楚,如今好不容易出了宫,却还依旧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倒是和那个人,何其相似,
不过再相似,也终究不是她,
李崇一笑,仰头将杯中的酒饮尽,
还未放下酒杯,就见丹菲身穿着青色撒银罗裙,姗姗走上楼來,身影犹如早春杨柳一般风姿绰约,
李崇那口酒登时呛在喉咙里,噗了一口,挠心抓肺地咳了起來,
众人吓了一跳,急忙给他捶背,
李崇半晌缓过來,抬头就见段氏关切地望着他,问道:“郡王无碍,”
酒意上涌,李崇不禁粗声道:“谁教你这么穿的,”
崔景钰一愣,仔细去打量丹菲,她这身罗裙衣料华贵,看似素雅,可那金银双色线绣出來的唐菊却是极精美,不过依照丹菲如今身份,这样穿着也并沒有什么不妥,
丹菲一脸莫名其妙,局促地拉着袖子,道:“我并未带更换的衣服來,恰好刚才见到宜国公主,公主大方,将她备下的衣裙给我换上了……这,若是不妥,那我这就去换回來……”
说罢转身就走,
“且慢,”段义云喊道,“不过一条裙子,借來穿穿又如何,”
说完不满地扫了李崇一眼,
李崇压住酒意,一听是李碧苒亲自送的衣服,便知道是自己唐突了,他扶着额头,道:“一时看走了眼,段娘子莫怪,”
段义云笑道:“郡王不用同这丫头客气,唤她一声阿江便是,”
李崇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又抬头看向丹菲,
丹菲不便与男子同席,只代泰平公主又送來一坛酒,便行礼告退,李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李碧苒正在同泰平公主说话,见丹菲來了,便招手让她过來,道:“这小娘子颇像我年少的时候,穿着我的裙子,活脱脱像我亲姐妹,姑母说是不是,”
泰平公主端详着丹菲一身酷似李碧苒之风的打扮,却有些不赞许之色,
李碧苒则是越看丹菲这模样,越是开心,更有些得意和轻蔑,她不住赞叹,直说丹菲穿青衣好看,又许诺回头送她几匹青色布帛做新衣,
丹菲谢过几遍,才被李碧苒放走,她走远了,萍娘才出來,
“你真不和她相认,”丹菲问,
萍娘苦笑,“其实先前擦肩而过,十年未见,她已认不出我了,这样也好,不然她若知道我在你身边指点,便会对你提防许多,我们就再无法像今日这么顺利了,”
丹菲不自在地摸了摸身上华贵的衣料,“我这样打扮,模仿她的痕迹不会太明显了,”
萍娘狡黠一笑,“若有人模仿你來讨好你的朋友,你心中如何想,”
丹菲眼珠一转,顿时明白了,
“我定然是瞧不起她,觉得她无能愚蠢,纵使模仿我的模样,也学不像我的神韵,她越学我,我便越轻视她,”
萍娘点头,“在李崇面前模仿李碧苒,点到即止,今日已达到成效,但是不妨让李碧苒觉得你时时刻刻都在模仿她,又模仿得拙劣可笑,她轻视你,不屑你,以她的高傲和自满,不把你当成对手,也就不会來阻挠你,不要小瞧了这个迂回计,尤其在前期,你尚未博得李崇欢心时,李碧苒一个小动作,都有可能让我们功亏一篑,”
丹菲慎重地点了点头,回头望了望在和泰平说笑的李碧苒,又抬头望了望楼上,忽然一怔,
半开的窗下,崔景钰正默默地望着她,白皙俊美的面孔半掩在阴影里,显得轮廓深邃且削瘦,那股熟悉的冷峻孤傲之中,带着沉痛惋惜,就像看着美丽的花朵凋谢,或是枝头的翠鸟飞走,
丹菲整个人被笼罩在他这幽深的目光中,无法弹动,
良久,她才别过视线,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
崔景钰目送她倩丽的背影远去,才把视线重新投在酒杯上,杯盏中不知何时落了一星雪花,几下沉浮,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