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她。而是抓着丹菲的手腕。将她带出了屋。
丹菲发泄过后有些力竭。柔顺地被他拉着走。两人走出了院子。一直走到后院中庭的水池边。沐浴在了初夏温热的阳光里。
四周都是那么明媚鲜活。充满了朝气。可丹菲依旧觉得周身阴冷冰寒。仿佛置身冰窖一般。她鼻端始终飘荡着血腥和焦臭的气息。鸟儿的鸣叫听在她耳朵里也犹如声声惨烈的嘶喊。
“……阿菲……”崔景钰唤她。“你听到我说的了吗。我已下令封锁了昨夜之事。对外只说是个擅弓箭的家丁做下的。若旁人问到你。你就说你一守在产房外。哪里都沒去。明白了吗。还有刚才拷问兰草一事。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丹菲抬头望向崔景钰。看着他形状优美的唇一开一合。说的话却是半个字都沒有进入她的耳朵里。她忽然觉得自己离他很遥远。很遥远。
“我……”丹菲开口。嗓音粗哑干涸。“我怕是。再也洗不清了吧。”
“什么。”崔景钰凝视着她。“你在说什么。”
“血债。”丹菲轻声道。“那些被我杀了的人……这么多杀孽。这么多命债……我这一身血。怕是再也洗不清了。”
崔景钰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望着她。忽然拉起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池边坐下。然后他屈膝半跪下來。掏出帕子在水中打湿。动作轻柔细致地擦去丹菲手中的汗水。也在擦拭着那些无形的血迹。
湿润的帕子带來阵阵清凉。丹菲闭上了眼。崔景钰低沉轻柔的话语终于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你救了我妻子。你救了崔府满门数十人性命。你杀的每一个人。都罪该万死。他们肮脏、卑贱。而你不同。那些血玷污不了你。你始终这么纯净、善良、真诚……你沒有丝毫的错。是我自信过满。掉以轻心。是我得罪了人。才引來贼人寻仇。你再代我承担这一切。你总是在代替别人受过……”
丹菲缓缓张开了眼。黑润如墨玉一般的眸子将飘忽的目光投在崔景钰的脸上。她憔悴且疲惫。一夜过去似乎就瘦了一圈。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白得近乎透明。仿佛由一块温润的玉石打造而成。
崔景钰怔怔凝视着那张白皙柔腻的面孔。抬起了手。食指屈起來的关节触碰到了女孩脸颊边一滴晶莹的汗水。
两人已经靠得太近。气息拂过。领域被侵占的警惕让丹菲回过神來。身子后仰。拉开了距离。
崔景钰一惊。收回了手。站了起來。
“我该走了。”丹菲用手背抹去了那滴汗珠。低垂的视线错过了男人脸上那抹迷乱又愧疚的神情。
走了两步。她又问:“山中情形如何。”
崔景钰花了极大的力气。才维持住了平和的表情。“韦家同他们本有交易。韦亨眼看挽救不了局面。干脆下令剿杀干净。原來那群流民。已经下山了。过几日等太子走了。他们会來投诚。我已承诺划分荒地安置他们。昨夜的贼人。是我旧仇。之前整顿漕帮的时候。我下手犹豫了一下。留下了后患……以后再也不会了。”
“那……兰草……”
崔景钰紧紧咬了一下牙。额头冒出青筋。他一字一顿道:“这些年來。我忍她。让她。因她是天家的金枝玉叶。我屡次妥协。用尽办法迂回周旋。本想着各自婚嫁。从此再无瓜葛。沒想她还步步逼我。害我。玩弄我的妻子。害死我的女儿……”
男人紧握着的拳头在发抖。“我若再忍气吞声。便不再是个男人。”
丹菲回到了馆驿里。脑子里还在不断地回放着这一幕。崔景钰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依旧清晰在目。
她深刻地感受到男人的悲痛和愤怒。还有深深的懊悔和自责。丹菲觉得自己被崔景钰感染得太深。也陷在这种低落的情绪里。良久无法自拔。
而丹菲不知道的是。崔景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整个人都陷入一种难以启齿的羞愧和自我厌弃之中。
少女的目光那么清澈。刻画着楚楚的伤痛。她承担了本來该由他承担的罪孽。却对他沒有丝毫怨言。
而他的家庭刚刚经历了刻骨的伤痛。妻子为了生产而九死一生。长女还未來到这个世上就已夭折。他却居然还能在这样的时刻里。对着一个少女产生了难言的、汹涌的、隐晦而不堪的恋慕之情。
崔景钰发觉自己终究不过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普通男人。卑劣无耻似乎并不比那些他所鄙夷的男人更好。当情欲汹涌而來的时候。他毫无招架、甚至是心甘情愿地。沦陷进去。
第三日。太子班师回來。韦亨此次损失极大。可也只有吃了这个闷亏。大获全胜却是让太子的自负之心膨胀。得意之情更加促使他想回长安。偏偏孔夫人流产。崔景钰长女夭折。旁人也不好意思在县里大肆庆功。太子便迫不及待地带着三个弟弟返回长安。
丹菲也随着大队启程。
送行的阵势很庞大。礼乐队敲锣打鼓。百姓夹道欢送。太子风光得意地骑马而过。直到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崔景钰都沒能再看到丹菲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