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支好了乌木瑶琴,一旁又放了柄紫竹箫,端坐案前的陆心禾一改方才的艳丽装扮,一身淡绿色衣裙显得格外清爽,头梳堕马髻,却仅别着一串儿玉珠儿流苏步摇,尽显温婉娴雅。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拨丝弦,一声悠然长鸣,琴声幽幽而起,古韵盎然,听得她檀口轻启,缓缓唱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却是《诗经?郑风?风雨》。这是她为自家填词的梁祝选的引子。
作为纯理科生的凝碧表示,她跟诗经委实不熟,除了中学课本要背诵的那些之外,她只知道诸如“桃之夭夭宜室宜家”之类小说常引用的几句。这一篇,她知道风雨如晦——小学写作文常用成语,也知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神雕里程英的经典表白,但不知道这两句是接一起的。
而场下不知道这句是啥的就更多了。
所以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面对一群文盲半文盲观众,陆心禾真是对牛弹琴了。
凝碧看到台下观众的露出茫然的神情,微微叹了口气,错误的时间对上错误的观众,能有什么好结果?
她的胡琴计划呦,千万不要功亏一篑。
想着心情就不免沉重起来,听得那边引曲唱完,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微滑,弓子一颤,有些尖利的琴声倾泻而出,呜呜咽咽,如泣如诉,天然的悲声。
由于时间和体力所限,唱曲的姑娘很难长时间不间断的演唱,所以两人商量过后决定只截取后半部分从楼台相会到化蝶部分。
虽说没有前面故事支持,这个离别显得有些突兀,所以陆心禾才特地加了一段引子,把前面的相恋过程全部凝成相思二字。
陆心禾也转入正曲,一双手在弦上挑捻按拂,节奏稍快,口中词句却是哀怨更盛。
下面的观众只觉得曲子听得压抑,至于词儿……多半听不懂,有人便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陆心禾心绪不免受到影响,本来精心准备的簪花宴,却被老鸨子私心给提前,遇上这样一群不学无术的客人,生生辱没了她的曲子!楼上的贵人也有眼无珠!手拿把掐的头牌就这么丢了!!!
那悲切中又多了悲愤的意味。
而凝碧,只专注于自己的曲子,对陆心禾的歌词充耳不闻,脑海中旋转的,仍是她熟悉的那首梁祝。
“楼台一别恨如海,泪染双翅身化彩蝶翩翩花丛来。
历尽磨难真情在,天长地久不分开。”
前世今生就这样翻涌上来。
那个在黑暗的电影院里轻轻亲吻她的人,如今何在?
那个在过马路时攥紧她的手永远挡在车辆驶来方向的人,如今何在?
那个笑着说攒够了买房钱就来娶她的人,如今何在?
真是“楼台一别恨如海。”
恨如海。
而今……
那个明明像个谪仙,却总给她带鸡腿的男子。
那个亲吻了他却自己受惊逃走的男子。
那个笑着说让她不要担心万事有他的男子。
“泪染双翅身化彩蝶翩翩花丛来。”
梁兄啊。
她曾经那样奋斗,倒头来莫名其妙穿了,再努力,再优秀,再是相爱,万事皆休。
她落入风尘六年,如行尸走肉,练功,陪酒,听床脚,那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其中苦楚,只有自己知道。
幸而,遇到了程旭。她不知道她爱不爱他,但是她可以信他!她乐意信他!
他给了她胡琴店的指望,他给了她赎身的指望,他给了她能过一辈子的指望!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他说,我心悦你。
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化蝶!
胡琴陡然拔高声音,呼啸汹涌如狂风大作,那边瑶琴急急,似暴雨骤至,两种截然不同的琴声搅在一起,却犹如风雨交织,竟是异常契合。忽一跳弓,便是那电闪雷鸣,再一揉弦,便是坟开墓裂,陆心禾此时已是唱罢所有台词,只一声长音,将声拔到最高,却陡然落回,正如英台那纵身一跃。
瑶琴顿止,只剩下胡琴声呜呜咽咽,饮泣不止,似在哀悼。
陆心禾调整了气息,拿起箫来,柔和平缓的箫声流淌而出,胡琴声则渐渐变弱,直至淡去,只剩下箫声重复了开头引子那段曲子,只是要欢快一些,如蝶戏花丛,相伴相依,渐渐远去。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历尽磨难真情在,天长地久不分开。”
天长地久,不分开。
不分开。
后台的凝碧放下琴,重重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这一场竟比之前拉快节奏的舞曲还累,累心,累神,旧日种种涌上心头,让她情难自禁,好似一场大梦,醒来时,汗湿衣衫。
前台的陆心禾收了手,眼角已沁出泪来,她稳了稳情绪,起身万福施礼,谢过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