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行辕的大院子里,摆了十多张八仙桌,水陆杂陈荤素具备,碧绿如翠玉的竹叶青、酒浆金黄散发着药香味的史国公,甘香浓郁的西凤???各种美酒应有尽有,连洋鬼子的斧头牌三星白兰地每桌都开了两瓶。
汉族厨子腰里裹着围裙,回民厨子头上戴着小白帽,徒弟们托着红漆木盘流水般的穿梭,忙的满头大汗。
这种场面大营里的厨子只能打下手,从廊坊附近饭庄子里请来的山东、安徽师傅才配掌勺上灶。菜品以咸鲜的鲁菜和汁浓味重的徽菜为主,而主角却是一道地道的豫菜——鲤鱼焙面。
一斤半的活鲤鱼,被炸的焦黄浇上糖醋汁,上面铺上炸的蓬松酥脆的龙须面,龙须面充分吸收了糖醋汁的味道,口感丰富变幻多端,“鲤鱼焙面”不愧是中原第一名菜!
只是,摆在桌子上的这盘鲤鱼焙面,龙须面的火候过了有些发黑,吃起来有焦糊的味道,鱼皮也有破碎的地方,露出血丝散发着腥味。
武备学堂的学生军和甘军众将没有一个人动筷子,所有人都神色黯然。最前方的一张狮仙斗堂的八仙桌冲着大门的主位,坐的正是翎顶辉煌的方翔,此刻一颗晶莹的泪珠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瘦骨嶙峋的小徒弟裹着一件肥大的围裙,含着热泪道:“师傅,师傅说,钦差大人要吃这鲤鱼焙面,我是头一回做,做不好,求大人好歹也吃两口,也圆了俺师傅的念想。”
话没说完,已经是泪流满面,蹲在地上默默垂泣,方翔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来,滴在酒杯中激起一个小小的涟漪。就在半天之前,自己还递烟给周师傅,他那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还在眼前浮现,而此刻他已经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为了半碗被泼掉的面条心疼的咧嘴的胖厨子,藏私生怕徒弟偷学了自己厨艺的吝啬鬼,却在生死一线的时候选择了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飞溅的弹片,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徒弟和学生军小菏泽,而自己却慷慨赴死!
方翔一向认为自己神经比较粗线条,学历史专业的人往往会变得冷血,把生命看做一个个冰冷的统计数字。但是当这些活生生的个体,变成没有知觉的尸体,那种视觉的冲击绝对会令最坚硬的心都为之颤抖。一场仗打下来,钦差行辕附近的帐篷被改作战地医院,每当走过那里的时候,方翔的心都会揪起来,即使是隔着老远,伤员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还是令他不寒而栗。
“吃,都动动筷子,动动筷子,让周师傅走的安心些!”方翔声音哽咽的拿起筷子,手抖的不行,夹起的一块鱼肉掉到桌子上,里面还有血水,肉是半生的!
带着血水的鱼肉,总让方翔油然想起周师傅脖子上那个恐怖的血窟窿。方翔强忍着心里的不适,又夹了一块吃了下去,嘴里却吃不出任何味道,此刻他的心情就算是龙肝凤髓也会食不甘味。
一场胜利非但没有让方翔开心起来,反而是周师傅的死给了他心灵极大的冲击,他实在无法那么冷血,对身边人的生死无动于衷。
“周师傅,我敬你一杯,一路走好!”方翔亲手斟满一杯斧头牌三星白兰地,泼洒在地上,哽咽着道:“这是洋酒估计你没喝过,尝尝鲜儿吧!”
小徒弟抽泣道:“俺师傅临走的时候,说大人的烟好抽着哩,他是笑着走的!”
方翔从口袋里摸出仅存的三支“芙蓉王”,一起点上,李存义老头不声不响的拿过一尊宣德炉,接过点燃的香烟插进香炉里,鞠了三个躬道:“兄弟,老头子吃了你的鲤鱼焙面,味儿好着呢!”
说罢,他提起一口丹田气道:“都动动筷子,让李师傅走的安心点!”
坐在旁边桌的小菏泽,泪流满面的夹起一筷子鱼肉,手抖的怎么都送不到嘴里去,最后还是情绪失控,“嗷”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小徒弟更是哭的泣不成声,捂着脸跑进了伙房里。
高天宇走过去,轻轻的叮嘱:“钦差大人就在旁边,仔细失仪!”
方翔叹口气道:“让他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周师傅意外身亡成为战场的转折点,也令这个平凡的厨师成了众人心目中的英雄和最大的功臣。众人纷纷垂泪,投一杯酒不约而同的洒在地上,祭奠周师傅。
“哇,这么热闹?这咋能少了俺呢!”老远就听见鲍麻子粗憨的嗓音,他兴冲冲的走进来,老实不客气的端起马福祥身前的酒碗,“咕咕咚咚”的灌下去满满一碗的烈酒。
“呃??”他舒服的打了个酒嗝,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累死老子啦!”
方翔朝亲兵递了个眼色,亲兵加了一张椅子,鲍麻子笑呵呵的坐在方翔身边,附在耳边低语了两句,方翔满意的拍拍他的肩膀。
鲍麻子派人拿着钦差大人的关防印信去武备学堂,硬逼着那些立誓要和学堂共存亡的学生军撤到廊坊,自己却打着张德成“天下第一团”的旗号,搬空了铸币局。
三百万两的库存银锭,还有两百万块已经铸造好尚未运走的光绪双龙银元,加起来折合库平纹银四百五十万两之巨!
另外一个时空的历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