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仙这几天发虚汗吹不得风,纳兰珏只好吩咐丫鬟回主屋伺候。
顾逢春见她睡不稳,便加强了安神的剂量,结果弄得孟怀仙整日昏沉沉地瞌睡,连饭量都少了。
孟颐仙过府来看妹妹,偷偷带来了家腌的咸菜,却被纳兰珏没收了去。
“顾大夫说了,胃口再是不好也不能用咸菜养着,味道太重的东西容易伤肝。”
一段时日下来,纳兰珏也瘦了几大圈,连脸色都好似暗了许多。
孟怀仙看见姐姐来,也还是有气无力地,像是怀得很重的心事,姐妹相见,只略略说了几句话,她便又不作声了。
孟颐仙心头有些着慌,临着回府的时候又唤住纳兰珏。
“怀仙平日里是极泼辣的,性子烈,脾气又大,都说女嫁会变,原来竟是真的。”
纳兰珏神色未变,只轻描淡写地答了:“兴许是府里的琐事太多,将她给累着了,又或许是起了心思,不得解脱。刚病那会儿,我老听她说‘孩子,孩子’的,可是她现在身子这样弱,哪些求子呢。”
孟颐仙道:“子珅说得对,府大院大,烦心事多,女人哪,忙着的时候怕累着,闲的时候又怕胡思乱想自乱了心绪,就没个安宁的时候。许是生了孩子会好些也说不定。”
纳兰珏微微一笑,道:“姐姐说得在理,我都记下了。”他说是记下了,可却有些心不在焉。
面对着小俩口的事,孟颐仙也不好再说什么,先前她就觉得孟怀仙的性子有些不大对,如今这一病,倒把性格抖落无疑。妹妹不说话,可眼睛里却透着深沉的倦意,看向她这个做姐姐的目光也是成几倍的疏离。仿佛根本不认识似的。
这丫头不会是病傻了吧?孟颐仙心里掠过一丝担忧。
纳兰珏送她出来,替着丫鬟的手亲自为她起帘子,像是有话要说。孟颐仙察觉到这一点,刚鞠下去的身子,一下子又挺直起来。
“大姐知不知道孔家大小姐是怎么死的?”纳兰珏的嗓音极低,夹着与生俱来的诱惑,可问话的内容却不怎么动听。
“听说是腊月里掉了孩子,忧心过度,郁郁而终。”孟颐仙没料到他会问起这样,心头微震,反问道:“子珅好端端的为何问起这个?难不成是妹妹她……”她想起孟怀仙那张苍白如纸的脸,越看越觉得像,不知不觉自己的脸也白了,“不是说小日子很正常么?怎么会……”
纳兰珏慌忙摆手道:“姐姐误会了,我只是随口问问,并无其它。怀仙现在身子不好,过些时候她大好起来才能要……不是姐姐说的那回事。”
孟颐仙本也是黄花大闺女,方才情急才问了些不着边的,听到纳兰珏的解释,便微微红了脸,嗔道:“吓死人了,都不说明白点,平白让人瞧着干操心……”
孟怀仙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头顶房梁发呆。
主屋的另一侧就靠着后花园,因为往来的人迹混杂,窗下也就没再修回廓,府上只是命工人挖了两条水渠引些水过来扯走屋内的燥气,但为免打扰,临渠的窗帘也还是时常要拉下来的,所以这屋子里才这般闷。
室外偶尔有丫鬟婆子走过的脚步声,远远和着些儿人言低语,室内依旧一片死寂。
她睡得久了,嘴皮便有些干,想爬起来找口水喝,才发现屋里的水已经用完了。
“雪晴……”
纳兰珏去送孟颐仙了,那雪晴这丫头去哪了?这大半天都没见着人。
孟怀仙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隐隐听见小花园的月桂树下有人说话。那声音并不大,但在此时听来却分外清晰。
“见到了吗?公子今天穿的也是谢姑娘亲手缝制的衣衫,说公子不对谢姑娘上心,那是不可能的。”听声音是个婆子。
“哎,你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个事,就是少夫刚病那会儿,公子还去别院看过谢姑娘,有人瞧见了,公子在谢姑娘门前那棵大树后边站了好久,那痴痴的目光,看得真让人心疼。”接话的人一边说,一边从嘴里发出一阵清脆的磕啦,像是剥瓜籽儿。
“公子那是后悔了吧?老爷夫人去了那么久,老太爷又成了那样,家里没个可以拿主意的,还不由得公子胡来?谢姑娘那到底是个女流之辈,就是心里有话,也不能直说。两个人磕磕磕绊绊那么久,尽走些弯路。听说这少夫人家里只是个普通的乡绅,说好听点儿是书香门第,说得不好听,也不就乡下人一个?”
“那是,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在一起久了,总还是不行。前人自有前人的道理,只是公子性情乖戾,不听劝。”
“谢姑娘要是再进门来,也只是个妾媵,就不知谢家能否同意这门亲事……”
“官家显贵的事,又岂是我们寻常下人能操心得完的,你可不要忘了当今的太皇太后姓什么。”
“纳兰……”孟怀仙倚着墙坐着,慢吞吞地从枕下捞出个金镶玉的碧色镯子。她迎着窗外透出来的光,默默地出神。
这镯子是老太爷私底下塞给她的,说是皇家的信物,如今看来,却是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