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映红继续说：“你可曾听过，春秋时期的管仲说过这样一句话：‘思之思之，鬼神通之。’？”
苏育仁摇了摇头，说：“没听过。这话什么意思？”
“这里所说的‘鬼神’并不是迷信中指的鬼魂神灵之类的东西。而是指隐藏在事物背后的事理真相。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只要你仔细深入地思考再思考，便能发现事物隐秘的真相。”
苏育仁点了点头。
苏映红迟疑了下，说：“格物，若是借用佛学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说明。只是我一向不赞成儒家学说与佛道混为一谈的，容易搞得不伦不类，高不成低不就的。”
苏育仁在物理教学中一直有个疑惑——物质的真相是什么？此刻听到老爷子的话，感觉他似有高见，哪能放过，追问道：“那倘是借用佛学的话，又该怎么说呢？”
“事物事物，事源于物，若欲穷理就必须研究物质。借用佛学的话来说，世间万物的真相就是：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出。不过任何的语言文字都只是在给你指明一个方向，就像有个小孩在问：月亮是怎么样的呀？旁边的一个大人就伸手指像天空，让孩子自己去看。所有的语言文字所能起到的作用也只是“手指”的作用，真义终究还是要靠自己天生禀赋的自然智慧去体会的。”
苏育仁按奈不住好奇，问：“父亲，您可以再详细解释一下吗，以前我也听过这个‘八不偈’，但却匪夷所思，一直不明白，明明每个人都经历了出生然后死去，动物也是如此，怎么能说是不生不灭呢？”
苏映红听后笑了笑说：“别着急，我曾经也有这样的疑问，百思不得其解，懊恼得睡不着觉。听我慢慢跟你解释。”
苏育仁急切地竖起了耳朵，仿佛久旱逢甘雨一般，巴不得跑到屋外让雨淋个痛苦。
苏映红顿了一会，缓缓说道：“首先放宽你的思维，感觉自己就是在放眼整个宇宙。这是第一步。第二步，你专注地思考我接下来说的这个问题：在这个无所不包，浩瀚宇宙中，存在无中生有的情况吗？也就是说在虚空中无端地变出一个物质来，不管是多么微小的物质都算。你仔细想想这种情况存不存在？”
苏育仁想了好一会，肯定地说：“不存在这种情况。”
“没错，就是这样！在这个无所不包的浩瀚宇宙中，一切物质都是本来就有的，它是不会减少也不会多出的。”
“嗯！”
“一切物质本来就有，就是本来就有，你不要再钻牛角尖想为什么本来就有？只要你能坚信就行了，但这并不是盲目的相信，要靠你天生禀赋的自然智慧去体会。第二步的这个认识是是基础，一旦不能认同，那么接下来的话将被当作戏言。”
“明白。”
“再来第三步，从人说起，一个人要怎么才能活下去？是不是要吃东西喝水？”
“嗯！”
“好，由此可以看出人是无法不依靠其它物质存活下去的，推此及彼，其它动物和植物也是。植物需要土壤和阳光雨露，否则就无法生长。至于没有生命特征的物质，如沙土顽石。那也是无时无刻无不在起着物理和化学变化的，只是有的变化细微得让人无法察觉。如此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一切看似个体的物质皆为诸多物质合和而成，皆无自性。无自性就是无法独自存在，无法独自存在就不能称之为个体。再者宇宙之中不存在绝对的真空，一切物质紧密相连，只是有的物质密度稀软到了极至，让你无法感觉到它的存在，比如平静的空气，让人错觉为‘空’，实则不然。由此不难想象这个无所不包的茫茫宇宙其实就像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翻滚沸腾着的大熔炉。那么你说，同在一个熔炉中已经不分彼此，根本就没有个体物质可言了，还何来的生灭？这就像是是合手为拳，开手为掌，‘生灭’只是物质形态变化的现象而已。天地同根，万物一体，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怎么样，能够体会吗？”
苏育仁终究慧根不浅，加上这一疑问已萦绕他心中多年，屡经打磨，此时听了他父亲的讲解，一时间如醍醐灌顶，但却显得很平静，嘴里喃喃道：“原来如此！”说后，本来站着的他，却懒懒地靠到了身边的一个椅子，坐了下去，愣住了。苏育仁原来一直以为他老爹在医学之外仅是个顽固迂腐的老学究而已，没想竟有这等学问，心中顿感羞愧。
……
1940年2月20日，正月十二这天，日军出动飞机一百多架次，从清晨到傍晚，不间断地轰炸洛阳城。所幸苏宅没有被炸。第二天上午，柳望天听说彭定山驻地一带的地方昨天一大早就被炸了，心想也不知彭叔叔是死是活，下午他便特地跑去看个究竟，只见那里已是满目疮痍，尽是残垣断壁，已经没了人影。附近的街道行人稀少，大部分人都跑郊外暂避去了。此时街上的人几乎都是披麻戴孝在出殡的，另外有几个人在搬运着一些没人认领的尸体，那尸体好多是缺胳膊少腿的，血肉模糊，柳望天看了头皮发麻，连忙跑开了。就此和彭定山失去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