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知敬文现在的下落?我和他可有三四年没见了。”
“嗯,他……”彭定山话到嘴边,犹豫住了。
苏育隆疑惑道:“他怎么啦?”
彭定山看了下柳望天,不忍说出口,但转念想,迟早得让他知道,遂轻声道:“他殉国了!”
苏育隆并无多大意外,压低了声音问:“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5月,兰封战役。”
柳望天在一旁听着,出乎意料的平静。也许是最近日军飞机常来轰炸,街上常有死人,死人见多了,对于生命渐感冷漠了,又或是屡屡失去亲人,变得铁石心肠了呢,又仰或是多年来没见过父亲,感情疏离了呢,他没感到怎么伤心,只是沉默着没有说话。
苏育隆以为柳望天早知道父亲去世的事,也不知他已成了孤儿,不过对于花园口决堤的事他是再清楚不过了,因决堤和日军的残害造成家破人亡的惨剧已是数不胜数,因此他试探地问柳望天:“你家里其他人呢?”
柳望天耷拉着脑袋,说:“都死了。”说完这话,竟毫无预兆地突然呜咽起来。
苏育隆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臂膀没再说话。
彭定山听了惊讶道:“你爷爷他怎么啦?”
“被人害死了。”柳望天抽噎着说。
“怎么害死的?”
“警察说是劫财害命……”柳望天抹着泪说。
“在什么地方?”
“在北关城外的一块荒地上。”
彭定山虽还有疑问,但心想一时半会也问不出个所以然,遂打住了。
苏育隆见没人说话了,问柳望天:“你现在住哪?”
柳望天抹了把泪,止住哭泣,回道:“住在龙泉沟。”
“跟这位叔叔吗?”
“不是,自己一人。”
“吃呢?”
“跟隔壁的的一位大伯合伙。”
“他人怎么样?”
“他人挺好!”
苏育隆思量了片刻,说:“我有点事,要先出去一趟。我家就在苏家胡同,离这儿不远,沿着这条大街一直往南,一里路就到了。有事你可以去找我。”柳望天听后点了点头。苏育隆拍了拍柳望天的臂膀,随后向彭定山作揖道:“哪天有空,带小天去我家坐坐。”
彭定山作揖回道:“会的,会的!”
苏育隆临走前交代洪先生说:“这少年的药费就免了。”洪先生连连答应。苏育隆手里提了包东西走了。随后,柳望天从洪先生的口中得知,原来苏育隆就是苏记药铺老掌柜苏映红的大儿子。
彭定山拿了药,叫来了人力车,准备送柳望天回家,途中特地拐到图书馆街,去他的驻地拿了件东西。之后才再往龙泉沟去。
到了龙泉沟,经过路口,柳望天意外发现老杨家换了人,一对中年夫妇和两个十来岁的孩子正往窑洞里搬东西,看样子是刚搬来的。
柳望天到了家,稍作安顿后,彭定山问起了他爷爷遇害的事。柳望天只大概说了一下:那天早上我拉肚子,本来以为忍一忍就会好的……晚饭后我突然又拉了肚子,爷爷不放心,就进城帮我买药,没想到却被人杀死在西闸门外的一块荒地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搜走了,连鞋也被扒了。
彭定山听后没再多问。
彼此沉默了一会后,柳望天问:“彭叔叔,你是怎么认识我爸爸的。”
彭定山正想说起柳望天的父亲,告诉他一些情况,见此话茬,便欣然接了上去,说:“你父亲是我的团长,我是他的副官……”
听得此话,柳望天心头一颤,问:“那晚在庙里自杀的那人是不是我爸?”
彭定山默然无语,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柳望天想哭,却不知为什么哭不出来。原来那个裹得如蚕茧一般,缺了左腿的伤员就是自己的父亲。一切是那样的残忍,父亲那般惨状,我竟没有一句问候……父亲认出我了吗,有话想对我说吗,为什么不和我相认,他为什么自杀?这些疑问驱使他反复回忆着在古庙边房中与父亲仅有的两次相见,细细地“咀嚼”——他似乎是认出我了,最后一次,叫我帮他挠痒的时候,显然就有些反常。彭叔叔示意我离开的时候,他的右手还颤抖地握了下我的左手,随后才慢慢地松开。
柳望天问:“彭叔叔,我爸认出我了吗?我给他端了两次饭,还和你一起给他挠过痒。他有跟你说起过我吗?”
彭定山自在赌场门口认出柳望天来,再到去往苏记药铺的路上,他就对团长是否认出了柳望天的这个问题思考好几遍了,渐渐想明白后,团长的“狠心”不禁让他唏嘘不已,几近落泪。
“应该认得,不过没说起你。”彭定山回道,“他只问你是谁,我说是逃难路过的。他又问就你一个人吗,我说是爷孙俩。他就没再说什么了。”这四句对话和团长突然叫柳望天挠痒的反常举动,是彭定山判断团长认出柳望天的根据。现在想来,他觉得团长放着熟悉的士兵不叫唤,而叫一个陌生的少年给他挠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