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的人,我不过是一个过客,应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别在这里操蛋。
铁皮里面,是木头,我房间的门后,钉着钉子,上面的毛巾和抹布都干透了。房间里有一股已故的时间味、事物悬停在空中的死亡味。
我的桌子,我的床,我的蚊帐,我的书,还在。一个人间的生命,在这里留下了生命的痕迹。
经过,一切都是经过。一个人一辈子,唯一可以带着行走的,是他的灵魂。
我打开所有的大开窗,屋外山地的湿气,立即冲进来,它是流动的,翻滚的。房间里的水瓶瓶塞也干到底了,没有一点水分。桌上,全是游灰积尘,灯泡上面也覆满了细灰。灰尘总喜欢落在朝上的那一面上。
外面又下了一阵小雨,把后窗那里的树叶弄得哗哗地响,接着天又露出了点阳光色,像是在开玩笑。
我坐在旧藤椅上,点上烟,吸上,在湿润的空气里抽烟就跟在生冷的空气里抽烟一样,非常痛快。眼前书打开着,我走之前正看到某某页,上面画着笔迹。
藤椅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时,我看到桌上有一叠条子,上面压着笔。
最上面的一张纸条上写着:“你死吧!我走了。”
上面没有署名,还压着一把钥匙。
但我晓得这是赵幸福写的,我认得出她的笔迹。
她到江南来了,她又走了。
她肯定发誓再也不来了。她把钥匙还给我。
我不晓得我是悲辛还是快活,我似乎没有了人间感情。人的感情也会角质化的,当经历了许多事和情以后,我们会把最初那唯一的东西,当成普天下都处都有的东西。
我很漠然。我知道赵幸福会生气的,我知道我的单位会生气的。
现在,我回来了,我只能硬着头皮扛着。我为什么回来,我也不知道。
在温州,海风一吹,裤头马上干了。可是在这里,我从温州带回来的大干虾,难以守身如玉。这是我要送人的东西。我把它们在桌子上摊开,它们凄苦万状,它们当初鲜艳的肉红,已经开始发白、发腻、滑手,还渗出我们长江一带的细雾珠。我扒拉着那些昂贵的大虾,它们已经开始回潮。
我把我房间里旧风扇打开,朝它们吹。可是,电扇毫无反应。我又去开灯,灯也不亮。
我的屋没有电。
他们已经切断了我的电源。
我在房间里走,我的房间很大,我不晓得我在找什么,我好像在找电。其实,电表在走廊外面,电源线一定是在屋外被剪断的。我看到靠墙拐角处的圆篮子,那里面一棵包心菜的形状还完好地保存着,我当初剥掉它外面的几层,吃掉了,现在,一只包心菜放了一年多,居然还一点没坏,我有些想不通。
我突然翻胃,我把所有的窗子关上。
关好窗子,我还想呕吐。我怕我的呕吐会引发长江大水,所以我克制着。渐渐地,躺在房间里,我产生了一个幻觉。我的胃内部生长出了一个眼睛,我看见我的肠胃是一个阴暗的矿道,老高,他一个人穿着锃亮的连裤靴,像无声时代的坚韧的电影英雄一样,在认真地干着他的开掘工作。他发出的一点点声响,都会在我肠胃的坑道里放大,映出回声。那回声又延展着,发出回声,回声又折射着回声。
就是这样的一个老高,我的此地的命运,被他主宰着。我千里迢迢回来,为的就是要送给他奸一顿。就是这样一个肮脏的有着无数漂浮物的生活,我必须在里面游泳。
生命就是一个小小的血肉感受器啊,从这一处到另一处,测出各地的冷暖。其感受,只有自己清楚。
我在等待别人判决。
在等待老高他们对我擅离岗位进行判决期间,我从大通乘大轮到了武汉大学。我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我想看看还能不能挽救我的学业,听说有些大学有保留学籍一说,鼓励创业者中途辍学的,而武汉大学文科综合改革是当时全国高校里最前沿的。
这一年的长江水位在武汉关那里很高。浊黄的江水汹涌地奔流,太浩大了,太峻急了,太深厚了,由于一年一年地筑堤加高,疏浚不力,长江在很多地段成了地上河,乡村在水面之下,水在人的头上。
我进了我的402寝室,找到了我的床位,但物是人非,那里已经没有了我的东西。
一个我不认识的同学发现了我,他惊奇地问我:“你找谁?你怎么进来的?”
我知道他是下一届的学生。我说:“我以前住这寝室,我是来交钥匙的。”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
在温州的日子里,辅导员在电话里告诉过我,她为保留我学籍的事,受了不少累。不过,看在我是老班长的份上,她一直没扔我的行李。现在,我看到了,我的被褥还在那顶柜里。
我打开一个公用柜子,看到了我放在那里的书和被褥、毯子。
我对那同学说:“麻烦你明天替我把它们扔了吧,这都是我的,现在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