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他和我一道到江北去打过兔子,我带他在江边歇过一夜,我做东。
当晚我在他家睡觉,第二天八九点钟醒过来,酒也醒了。邱效看我睁开眼,就过来和我说话,他认真地说:“昨晚我把你的事从头到尾想了好多遍,你没办留职停薪手续,离开了岗位这事现在很麻烦。依照我看,要从老高下手才行。现在,有一个好机会,老高就住在我这附近,老高就要退了,但他还说话算话,人在这个时候最好办,现在他什么东西都收。”
我很感动,对邱效说:“谢谢你兄弟。”
老高家住在一个幽静的地方,通往他们家是一条竹径,我谨慎地绕过池水往上走,周围还有别的树。我花两年时间在外面兜了一圈,最终又转回来了。
我心里很特别,手里拎着洞头大干虾和东阳根雕。生活就是斗争,这就是内地。我不能直接把2号打进洞,我要通过9号球对13号球的击打,再让13号球把2号球撞击进去,要设计出刁钻古怪的线路,这就是现实。
老高不慕荣华,专拣这个冷僻地带住家,老高也算得上是个风水先生,他这里有什么动静都没外人知道。
那晚我进老高家院门,他家正有拜访者,我被一个人临时安排在门边的一个小间里等候。
从那边传来了送客声,一时间人语喧哗,不久,家里院中清寂起来,老高老婆来了,告知我老高正在院中用晚膳,请我移座到那边,好见面说话。
花木扶疏,灯影之下,老高正在养气,闲闲进食。
我像只生猫一样叫了一声他,老高没掀开眼皮看我,喉管里只“恩”了一声,毫无表情,只顾自己坚韧地嚼咸菜,威严地喝他的绿豆稀饭,还不时甩起巴掌打掉一个来犯的蚊子。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老高稍微抬了抬头,满脸清冷,他用满眼清冷的眼神把我默默地查验了一遍,他那时已经喝掉第三碗稀饭了,随手将小碗放在小桌子的边角上。
我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给老高盛一碗绿豆稀饭。我落座的地方和那只绿豆稀饭高压锅离得并不远。
这时,老高老婆来了,我不知怎么地就惶恐地从竹椅上站了起来,老高老婆慌忙说:“坐坐坐,空手来就行了,哪用带那么多东西来!”
老高的表情依然未变,他正在对付一碗新盛的稀饭,当喝到一大半时,他说:“怎么样,温州那边?”
我不知道老高出的这道作文题怎么写,我支支吾吾地说:“也……不怎么样,跟我们这里……差不多。有钱的有钱,没钱的人还是没钱。”
老高不动声色地听着,慢条斯理地说:“以前,我到雁荡山去过,那里山青水秀,风景很好。”
我说:“再好,也没有在家里安稳。”
老高说:“还有那里的楠溪江,青田的石头,都很有名。你在那里工资待遇怎么样啊?”
我说:“钱,当然是拿得多,可也花得多,还不如在家里时手头宽松。”
老高说:“我们这里的钱就是经得住花,我儿子女儿都在外面,我晓得。其实,年青人,我奉劝你一句,不要钱迷了心窍!钱是什么东西?韦雄黄,你丢了武汉大学的学业,我为你寒心!我们当初是冲着你有武汉大学新闻系的文凭答应要你的,你擅自离开岗位,什么手续也没办,我们该怎么处分你?……我每个月的工资并不多,可是在我们眼里,工资又算什么?我每年都要到外面去几趟,都是上面组织的或是单位安排的,吃喝是公家的,回来还拿补助。温州那里,再大的集团,也是私企。我们,还是全国五百强哩!一万三千人的大企业!共产党养了多少人?又养了多少年?不会饿死你一个人的!读书不好好读,编报不好好编,为了职称,一下就走了,你还有没有职业道德?……我们对你,也是用了对待人才的办法了,对你也算不薄吧,人也接受了,住房也给了,你倒好,让我们被群众骂了!国有国法,单位有规章制度,你够得上开除了!……现在,你在我们宽限的最后期限回来了,这很好。现在,就要看你自己来挽救局势了。”
我一直陪着小心,老高不阴不阳地“恩哈”着。
我出来时,在路边上摘了一片竹叶,才发现那是一片竹叶。
江南这里的空气非常潮湿,那几天沿江一带在猛下雨,晴一阵,雨一阵,雨一阵,晴一阵。我住在江边小山笠帽山山腰上,前面看得见长江,周围是坡地,身后是渡江英雄纪念碑。
屋子里面的空气都是湿的。
乐清湾强劲的海风刮不到这里,它瞬间就能把空气里的水分蒸发,让一件湿衣变成干衣。今年江水水位又高过往年,各单位日夜留人值班,派人上埂到长江紧急堤段防汛。
我进入我的房间时,不希望别人看见我回来了,这种心情,无法告白。以往,我一个人在这里时,几乎每天夜里出来看星星,有时在水泥台阶上坐下,想漫无边际的事情。下半夜,斗转星移,我依然坐在那里。现在,我的屋门铁皮油漆面上有许多划痕,这些都发生在我离开之后。也许,他们认为我该滚蛋了,我本来就不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