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来时,她染了黄发,穿黄褐色的包屁股短裙,夏天也穿包腿皮靴,后来,她变身穿黑装,从头到脚都黑,里面两点肌肤白,让人心动。霓裳的眼是黑白眼,朝人群里扫一下,就能扫倒一片。她一边跟我下棋一边教我用温州话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她嘴上说要拜我为师,可她并不学棋。
她说:“你一个人在温州,你老婆一个人在家会很苦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有老婆?你怎么知道她一个人在家会很苦的?”
她又说:“不说了不说了。……哎,这个地方怎么下?”
我故意说:“霓裳,跟你谈恋爱真累。”
霓裳立即大叫起来,说:“喂!谁跟你谈恋爱了?你不要自作多情邪!你是跟瓯女泊拖吧?”
我说:“不是谈恋爱,谁跟你下棋呀,我说错了。……她太小了。”
我和她下棋,原先我坐桌上,可她不允,支支吾吾的,半天后才说清楚我在上面能看见她胸口。后来,她坐桌子上,我坐在椅上,她又不允,说我看见她短裤。
最后,我们两个都坐在桌子上,来了人就坐在椅上。
王丽薇从底下机房里来,说那里又短路了,要我下去检查电压。霓裳嗷嗷叫着,用手拉住我,不让我走,说:“不下就是耍赖皮,这盘我要赢了!耍赖皮就是小狗,小狗就****,****就是小狗!”
我说:“你坐在桌上别动,等我。”
霓裳从我的桌子上下来,坐在我房间的椅子上,用脚蹬着,把自己一下推近,一下推远,又把自己弄得左扭右扭,等我。过一会,我回来了,我说:“下不下了?”
霓裳还坐在我房间的那把老板椅上,她也不过来下棋,而是说:“我以后肯定当老板的。”
我说:“你家里有两个厂子,你干吗还到这里来做?”
霓裳说:“啊?你怎么晓得的?”见我没回答,她说:“……人不能没有理想。家里雇了工就行了。我家里让我回苍南,可我自己想到福州,我只是不想在温州干了。在外面做工把心都做野了,我也弄不清以后要做什么了。”
我问她:“你出来几年了?”
霓裳对我说:“福州那边像你这样的人年薪还要高哩。”
我又问她:“人家说你给台湾老板当过小姐,当小姐是什么意思?”
她白了我一眼,说:“当小姐就是当小姐,就是当秘书。”
我到了棋盘边上,说:“来吧。”
霓裳说:“不来了。我不会下的。”
她一手打乱了黑白棋子,说:“我会下象棋。”我又和霓裳下象棋。我看到她的炮来了,要打我的马,故意装着不知道,拿起一个卒子往前不疼不痒地拱一步。霓裳屏住了呼吸,胸口在动,等我落定棋子,她“哇!——”地像个疯婆一样,喜得不得了,尖叫起来。同时,把我的马一下抓去,牢牢地攥手心里。
“哎哟!”我做出吃惊的样子,从椅子上一下弹起来。
霓裳露出她一嘴漂亮的细碎白牙齿,对我召唤,说:“来,不许走开!来,我和你下!”
我和她一样,也坐到桌子上。我说:“那是一匹死马。”
霓裳说:“我就是要吃你一匹死马。我喜欢吃。”
又走了几步棋,我说:“那你现在晓得我是什么味道了吧?”
霓裳笑着,大叫道:“我又没有吃你!我只是吃了你一匹马!”
我拿起另一只马,说:“我还有一匹马,你要吃吗?这一只比那一只味道要好。”
霓裳朝我深入地看了一眼,鬼眼睛一扭,做了一个很特别的表情,很有风情,突然不做声了。
这时瓯女来了,她从机房里来,瓯女生硬地朝霓裳说:“霓裳,你带肥肉哥哥到福州赚钱去好了!”霓裳听了,不理睬她,拿了围棋盒子里的一颗黑棋子在一颗白棋子上敲击。
她想了一会,说:“瓯女小妖娘,你会耍疯的!”
瓯女听了,大声地喊着说:“什么意思?我疯了,也不要你管!鬼妹!”
过了几天,霓裳走了,连一声拜拜都没说,她跟老板辞了工,人不知道到哪去了,行李也带走了。406室的五个姐妹,包括瓯女,都哭了一场。
有人说霓裳去找那个偷了公司钱的夏朝圣去了,有人去问海英是不是,海英说她也不晓得。
我们上班的地方,旁边有一个很大的舞池子,那一个星期天,我一个人跑去听歌,从下午听到晚上,听得都醉了,晕了。歌厅里的人认识我,以前他们音响出了故障,我帮他们修过,被我瞎搞搞好了。
我去放了刁寒唱的《花好月圆》,我让它反反复复地唱。
“春花秋月它最美丽,少年情怀是最真心;人生如烟云它匆匆过呀,要好好地去珍惜。时光它永远不停息,把我们年华都带去;天上的风云它多变幻,唯有情意地久天长。好花美丽不常开,好景怡人不常在。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