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靠岸了,他还没站稳,便给男人一巴掌火辣辣地打得响亮:“贼小子,真他妈能耐,趁老子有事啥也干得出!真他妈能耐!”然而他放过了,“叫那个姑娘家家的滚下来!”
“她睡着了。”
“那你自个儿驼回去!”男人粗暴道,“我没把你这个贼小子打死就不错了!识趣些!妈的若不是老子,别人早给你们捆上打上个千万遍!妈的还不甘心,非喝了你血,扒了你皮,吃了你肉!那还算你好运!”
“谢谢谢谢……”他赶忙将她背上,裹着毯子,艰难地在风里走着,踩着湿润而坚硬的沙砾。
就像驮着米袋一样,他想,却还暖和,眼睛好像花了,却是进了沙,可难受,却不能停下来,矮山、房子、鸭子,海鸟……都朦胧地显着身影。
“快到了。”他说着,然而背上的人儿仍昏着,也好,起码看不见黑色的污浊的海,和金色的痂皮。
他竟有些想哭,但青鸟是不会哭的。
终于到了,他卸了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将手钻进口袋里取暖,却摸到一个黑面包,大抵是那个男人偷偷塞进去的。
女孩也醒了,她茫茫:“到家了?”
他点点头:“饿了?”
她点点头。
于是他将口袋里的黑面包递过去。
“对了。”
“什么?”
“行李你还差些什么?我给你准备准备。”
“你都知道了……”她低下头,“或许我早该跟你说的……但我想……”
“我说了,这不是丢脸的事儿。”他说,“总得有人种田,有人闯荡……有人是泥土,有人是叶子……你是你自己,没人可以决定你怎样。”
“也许吧,但我得说,我真的没法待下来。说真的,总觉得有人要打我……你还记得那狗叫吧……有些东西,咱们都没法避免……都得死……都得活下来……然后还是都得死……”
他点点头。
“我想,不用明天,晚上我就走罢,也快些,没人会留意的……也不会打扰到谁……是吧……”
他默然了一阵:“当然,只要……别哭。”
然而她的眼睛已经湿了。
“是的,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儿……”她重复道。
“我给你拿行李来。”
收拾好了,她走出房门:“真黑。”
“是啊,连星星也没有的。”
“有时候我也想看一下那支扫把。”
“那是镰刀,是杖子!”他严肃道。
“我家那房子,也没什么用了,给我卖了吧,留着照顾你妈,她其实也怪可怜……你自己也是……”
“我知道。”
“走罢。”
“走罢。”
她的瘦弱的身子在无垠的暴力的夜色中是怎样的无助、单薄,倏忽便消失了。就像是如何轻易折断一根草茎,如果愿意的话。
“就这样,走去,像鸟一样,飞,飞得远远地,谁也看不见,摸不着,然后给自己唱歌,随便唱……妈的多自由……”他说,接着回了里屋,不合时宜地吹起欢快的曲调。
可怜人,唱南歌,没清嗓,给瓜花……
但得换一个调儿:阿姑娘,往山走,没花采,不哭妈……
于是她也不自觉地唱起来了,背着小小的行李,在无人的孤独中前行:见证人。
这是第一封信。
我望望外面,天也是黑的,黑得一塌糊涂。
于是叹了口气,将信塞了回去,又歪着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呆呆地发愣。
先知鸟。我想,好像有什么东西贴近了我的耳朵,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