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住了,交错着,就这样,将头平下来,靠去,一顶,一蹬,一撑。总算是起了身。
她起来的时候已经相当费劲了,然而屋子从外面锁着,里边根本嗅不到男人的气味,看来他出去了,这座鬼屋彻底地成了空城,只留下布偶一样的小女孩。
她看不到光亮,家里没钱买蜡烛,也没有月光透进来,这儿是个密室,只有少量的空气漏进来。
平静中隐约尖锐的叫声,可刺耳了,可这是不存在的,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了。但肉体确实回归到了现实之中。
她似乎看到了蝙蝠,就藏在自己的眼睛里。
她开始感到孤独了,在这个封闭而近乎无限的空间里,也没草根给她吃去。
影子又开始蹿了,呼啸着冲过她的头顶,她不知所措了,也不顾方向,惧怕地逃亡去,然而影子如同讨命鬼一般不离,在幽寂的天花板上吱吱作响,简直就像见了活无常!
她闭上眼睛,一股脑地向前撞去,终于在脑袋与什么玩意激烈地摩擦了一番后软趴趴地昏倒在地,可怜的折翅的鸟,飞得再高也摆脱不了这可憎而可爱的影。
她看到了娘的那对干瘪的乳房,但她还是贪婪地将脸贴过去,却冷冰冰的,成了草根,她忍不住哭了出来,边流泪边大口大口地允吸着,很苦,比铁片还苦。她张开小嘴,露出还没长齐的一排牙,用最尖锐的一颗虎牙,忿恨地咬了下去,然而幻境崩塌,她死死地咬住了手指,发红了,如同萝卜头。
寒气依然,就像在冰箱,或许我在自由区。身体被分尸了,魂灵被蹂躏了,只有不清醒的意识还在断断续续地游走着。
她不甘心就这么醒来,于是她催促着自己,在喃喃的谰语间,在神圣的祭坛上,肉体浸入了意识当中,在这块挤满了不均衡的涌流的大海绵当中。
在有了雨意的小巷口里,男人正躬着腰走着,他其实没那么高大,甚至有些矮小,气力也没有老农旺盛。他垂着面,想些什么,当前边街上的铃铛响起,他想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让人几乎察觉不到。
他脸色不好,他终于还是反身回去。
开始起了小雨,滴滴答答。
几个穿着军服的日本人似乎现出人影来,他们一直躲在太阳找不见的地方,不知怎地现在才探出身来。他们身后都背着带着刺刀的枪。其中一个的口袋里露出半边信封,但很快就被摁回去了。
一个日本人快了脚步,男人烦躁着,弓着背,以至于压根没发觉身后的威胁。
于是那个日本人略微颤抖地拔下枪,一刀子捅了过去,刺啦划开了血腥的大口子,哇哇哇渗着血。
男人瞳孔发大:“还是给……找上门了。”而此时他离家门只有五步远了,却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他将手伸过去,就像在抓一根断了的稻草。
日本人没继续动手,只怕惊扰了附近的居民,好在男人虚弱的喘息没引起骚动——而日本人的手也在打战着,看得出,他是个新人,还是第一回杀人。
男人肺部漏空,没气力了,他挣扎着,一心只想把手抵上去,但他已经死定了,在那封信露出半边角的时候。
她看了看他,于是抓起混沌中的棍子,轻轻地叩击着男人的头,却一击毙命。这使她慌慌张张地丢开了棍子,它消失了意识的边缘,连细响轻盈也不再。她看见男人盯着她的眼死死不放,却不埋怨,悲哀着。
日本人叽里呱啦地又说了一番,对那尸体指点了半天才离开。其中一个吁了口气,但没笑。他抓着那个信封不放,好像那是宝贝,是他荣誉的见证,是他的处女之作——功勋。而他们当然不管那个孤苦伶仃的尸身。
风铃轻轻响起——雨大了,终于还是盖没了那轻盈的脆响。
她蜷缩着身儿,躲在门口的角落。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枳多迦利莎婆诃……”
或许是那个独自住在十五里外寺庙里的瞎眼和尚。她想。
然而门被叩响了:“入棺。”
她再也忍不住了,不顾一切地往外冲去,而门也并未锁着。
没有所谓的和尚,只有躺在雨里的男人,白着脸,胸口淌着血,和着雨水流去,滴滴答答。男人早早没了气,他的眼微微睁着,更形可怖,就像那个寺里的青铜像,狰狞极了。她还记得那个青铜像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倒下。她只看过那像一回,那次正是男人去算命的日子,据说这儿的法师相当灵通。她见到了和尚,虽是个瞎子,脸倒秀气,他用手摸摸男人额头略凹之处,便携着他缓缓往这座他几乎走遍了的寺庙里屋行去,准确无误地来到那尊可怕的青铜像面前,然后轻轻点了点青铜像的天眼。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于是这法师哑着嗓子语了几句,至于说了些什么,她便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和尚挥着扫帚拂过,轻声喃喃着南无阿弥多婆之类,正是适才所闻的。还有便是男人回来后一个劲地喊着高僧高僧不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