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离家出走前,一个自称巫婆的老女人对我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平安离开他(她)所厌倦的地带,娃子,你晓得的,当年的小崽子都是拖油瓶,他们连逃离的机会也没有。”
然而她还是活了下来,吃奶吃得发狠,简直就是个讨命鬼,于是在她正式断奶的那一天,她那没了奶水的老娘终于还是死了,就像神秘的祭祀上的祭品,被神带离了。
而那天邻家却诞了个大胖小子,虽然那家子人更赤贫,但毕竟是个男娃子,于是痛苦与欢乐挤在那可怜的农夫夫妇脸上,以致于扭曲得几乎不成模样,就像被力士扭弯了的铁片,且生了相当浓重的锈。
“大海的皱纹。你个毛头小子也该晓得,当年在这的穷人,不是做农的就是捕鱼的,反正都偏不离海,有个算命的来了这就说呢,人要是哭丧了脸,没了气劲,连海也会生出不平静的纹路呢!”她用她嘶哑的声音说着,显然她想喊得更大声,但多伟大的人也敌不过年老体衰。
她还是颇羡慕那个男孩的,因为即便自家不算太糟糕,还能糊口,但粥里几乎只是白水,偶尔浮上来浅浅的一些粒子,也常给虫蛀了。而对家那小子,却能吃上一碗有二十个米粒的粥,简直就是皇太子的气派!她当然知道,老爹耐不得自己这个闺女,不仅是因为娘是被自己吸干了奶死的,她想,还有更深的缘故,而就仿佛是捆在这些小人物无法用毛瑟枪打开的铁锁链,纵然用火,只会引火****。
但她还是认了命儿,于是她必须活下来。但近乎白水的粥哪能满足她的胃口。她开始寻些别的玩意,只是没想到的是她却爱上了吃草根,被浅浅的土给掩着的草根,她铆足了劲地嚼着,跟当年那么忘命地咬老娘的****一般。苦得让她想哭,草根里挤出来的乳汁变涩了,她必须喝下去,她得活下去,好像活着也是为了某种情感——愤怒的发泄。
她睡在地头上,那是隔壁家的地盘。
她不敢判断自己究竟是睡着还是醒着,迷迷糊糊地游离在不可捉摸的白雾之中,她本可以睁开“眼”还判断自己的清醒与否,但她倦着,动也懒得动,她倒宁愿自己不清醒。
恍恍然间,有一只手把她给拖了起来,很熟悉的质感,就像脱了皮的废铜片,隐约能察觉到苍老的纹路,大抵是青铜色的……是的,青铜色的……
她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那愤怒的轮廓,周围几个看不清的人正唏嘘不止。
她愣着,她无法理解那些笑容,是滑稽的,讽刺的,不明白的,似乎在掩藏着什么似的,她呆呆地看着这些轮廓不清楚的人们,然而还没等她想通,她已被拖进了屋里。
她从没觉得屋里如此可怖过,地面冰凉冰凉的,仿佛水妖妩媚地抚摸,叫人不禁悚起每一根寒毛。她尝试着喘息,阴冷的气钻进她的嘴里,沿着喉管往下流去,凝固成了冰锥,穿透了她的肺叶,好像是如此,一阵钻痛,或许自己的身子不知不觉被捉去作小白鼠了,填满了针刺。
她想起身,却发觉自己被粗暴地摁着,不,几乎是钉在地上了,她直着脸,看见那张狰狞的面,爬满了青蛇,在可怕地扭动着身躯。她不敢动了。
“妈的你个死丫头,害死了你妈还不够么!真狗娘的晦气养了你个畜生!尽给老子到外头丢人现眼!妈的你这个小畜生老子今天非揍死你!呸,女娃子就是倒楣!”
他不只是骂着,抡起了那大得吓人的拳头,毫不留情地打了下来,却不是热的,就像冰雹,无情地砸了下来,啪啪啪,也不间断,一把接一把地坠下来,轰轰隆隆,声势浩然,怒火如同狂涌而来的洪潮,咆哮着淹没了她小小的身子,先前还剧烈地痛着,过了会儿却失却了知觉,大抵是麻木了,她想着便被一拳打到了脑门,随着一击锵然——似乎是金属片,可响亮了,便足叫她昏厥,妈的一头公牛也禁不住这番毒打。她不觉得痛,身体彻底浸没了,缓缓地向不见边际的海底滞去,轻轻地,没动静地,随着上头的激流翻滚沉淀,如同杯子里根本看不见的小微尘,被遗忘在尘埃深处。周围的一切都在泛白,飘飘然,她好像成了一只鸟,可自由了,可以飞,但越是向上扑身子越是不可避免地往下掉去,一扑,加快了坠落的速度,她看不见崖底,希望下面还是片海,她祈祷着,我是只飞鱼。
她的身子似乎压着什么,如履薄冰。她恢复了现实的意识,这是不情愿的,可她终于还是得抵达终点站。
她感觉脖子仄歪着,便吃力地扭动着筋骨,可痛着,必须忍住,咔擦,似乎拧过来一点儿,只可惜是个女儿身,空有倔强却无力道,继续来,吱吱吱,就像拧发条,咔擦,切切实实地扭过来了,伴随着清楚的疼痛回过神来。于是疼痛成了海市蜃楼,只是蹿过长河的虚幻的沙漠。
我得爬起来,她告诉自己,这儿可冷呢,我挨不住,贴近了皮肤的寒,渗进骨子里去了。
她艰难地昂着头,试图用手撑住地面,却发觉手臂伤痕累累,筋骨似乎被抽空了,完全用不上劲,成了空虚的莲茎。得使腿,慢慢盘起来,好冷,慢慢来,但我得急,一急没准就来了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