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聂煜晨提出想要出去走走，赵之云答应了她。
“煜晨，如果再沿这个方向走下去，就会进入胡人乌桕王统治的腹地，虽然他们已经吃了败仗，附近并无大队兵马，可难保不会碰见残兵。”赵之云提醒道。
聂煜晨回道：“我知道，胡人逐水草而居，而云雾山麓是胡人水草最为丰美的地方，胡人的军队虽然败走，可那些在这里放牧的牧人却肯定舍不得离去，就是碰不到残兵，也很有可能遇上牧人。”
虽然胡人大军吃了败仗，可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却要继续，牛羊依旧奔跑在蓝天下，集市也依旧热闹着。汉人、胡人和塞北各国的人会聚在此，也依旧为生计而奔波。
一个胡人盲者，坐在街角，拉着马头琴唱歌，歌声苍凉悲郁，围听的众人有面露凄伤的，也有听完微微带笑的，还有的轻叹一声，给盲者面前扔下一两枚钱就匆匆离去。
赵之云丢了块银子，出手豪阔，引得众人都看向他们，聂煜晨忙拉着他离去，他低声问：“那个人在唱什么？”
聂煜晨瞟了他一眼，“在唱你。”
他笑道：“唱我？你以为我听不懂胡人话？”
聂煜晨合着曲子，低声翻唱：“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亡我云雾山，使我六畜不蕃息。”曲词简单，却情从心发，聂煜晨心下有感，也不禁带了哀伤。
渐渐走远，盲者的歌声渐渐消失，一旁的酒铺中却有人一面饮酒，一面低低哼着盲者的曲子。
聂煜晨道：“对打仗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太高兴得起来，我不反对杀戮，该杀的人绝不会手软，可一场战争中的杀戮仍旧让我害怕。”
赵之云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刚才听到你的歌声，还有些担心你。”
他们进了一家汉人开的店铺，小二笑问：“要酒吗？”
赵之云向小二摆了下手，“就上些吃的吧。”
一个已经有几分醉意的胡人男子趴在案上，断断续续地哼唱：“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亡我云雾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唱到悲伤处，语声哽咽，泪水混着酒水落在桌上。
赵之云轻叹口气，“怎么走到哪里都听到这首歌？”
聂煜晨故扮惊讶的表情，低声取笑：“呀！比那些文人的笔墨文章更生动，不知道这首歌能否流传千年。千年后的人一听到此歌，就应该能遥想到晨国皇上的风采，肯定让人无限神往，不知是何等的英姿呢！”说着向他眨眨眼睛。
赵之云嘴角带了抹笑，凑到聂煜晨耳旁，“只要你神往就行。”
聂煜晨取笑未成，反被取笑。被他口鼻间的气息一抚，耳朵火辣辣地烫着，忙借着低头吃菜，避开了他。
一旁桌上的人耳朵倒是好，听到聂煜晨说晨国皇上，笑向聂煜晨点点头，和同案而坐的人一碰酒杯，笑着说：“今年真是我们汉人大长威风的一年，秋天里，晨国皇上一万人就夺了胡人的焉支山，接着又大败胡人几万人大军，夺了云雾山。”
与他对饮的人瞅了眼趴在案上的胡人，讥笑道：“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这边做生意，这帮蛮人时常趾高气扬，讥讽我们汉人怯懦，要么靠着给他们进献公主苟安，要么就守着城池，不敢和他们在马背上真打，现在不知道谁不敢和谁打了。”
没想到桌上趴着的胡人汉子长得虽然粗豪，却听得懂汉语，闻言撑着桌子站起，指着说话的两人，用胡人话怒叫道：“是汉子的，不要光说不练，我们这就到外面比试一场，你们赢了，我把脑袋割给你，让你带回去炫耀。”
胡人的这番话，虽只说自己输了如何，但胡人轻生死、重豪勇，这样的话出口，对方也肯定不会示弱，其实已经立下了生死相搏的誓言。那两人看着昂然立于他们面前的大汉，都有犹豫之色，头先向聂煜晨点头而笑的人忽一咬牙，站起道：“比就比。”
聂煜晨正看得津津有味，赵之云忽地握住聂煜晨的手，目光看着窗外。聂煜晨怔了一瞬，立即搁下筷子，戴好面纱。
醉酒的胡人四处打量一圈，走出店门，拦住一行穿着胡人服装，恰好经过店门的人，“草原上的兄弟，我叫黑石，要和两个出言侮辱我们胡人的人比斗，汉人都狡猾不守信用，你们可愿给做个见证？”
经过之人，竟是胡人一个部落的王者——柯户谐，正因为赵之云认得这人，才叫聂煜晨戴上面纱。
他还未开口，他身侧的女子目达朵冷哼一声，“当然可以，一定要割了他们的脑袋。”
消息不胫而走，街上的胡人越聚越多，一旁桌子上的两人都露了惧色，求助地看向店老板。老板摇摇头，低叹道：“我们虽打了一个胜仗，可这里自古以来一直是胡人的地域，胡人的势力岂能一个胜仗就轻易清除？你们居然在人家的地头公然叫骂人家是蛮子，再散漫的胡人也被你激得受不了，何况他们刚吃了败仗，早就窝了一肚子气。我们在此地做生意的汉人，平日都对胡人忍让惯了，实在帮不上忙。”
赵之云低声问：“他们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