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讲得有声有色,听得陈长工,头发都立了起来。
来人像是为了报答陈长工的热情款待,才讲这么多。他像讲故事似的,伴着外面风声雨声轰隆隆的雷声,又仿佛沉沁在往事里,独自自语一样,忽略了陈长工的存在。
陈长工的沉默,使老人注意到他的面孔呆滞,像是淹死过一回刚醒过来。
来人五十多岁,姓林,是个业务的兽医。大山里的秋天来后,山货就多了,村民们有火药知识又熟悉枪械的人可以打猎,没技术的可以采集挖掘。他们偷偷进山,动物植物能拿动的都往家里运。虽然和林业相关的部门,也会出动执法人员搜查,但这么大的山也管不过来。他们也不比山里的村民熟悉大山,就是让他们和村民在山里追着打,他们一定会被村民戏弄成不成样子,就像当年游击队对付国民党的大兵一样。
林兽医家是他们村子里的繁华中心,因为他有四个女儿,一个接着一个地成熟起来。林兽医是四世同堂,上有一个老爹,大儿子也刚给他生了孙子。他爹林老爷子早已浑沌,人老眼花,睁着两只眼也看不清楚形势的走向,退稳家里许多年了。儿子虽年轻力壮,一半的精力都用在了媳妇身上,就是全部精力用在家务上,还不能正确领导航向,各项素质都需要提高。儿媳妇刚进入林家,还在考察期,但也显露出来过人的交往能力,在具体事务的落实上,总能超额实现既定目标。四个女儿不太关心家政,她们是繁华的制造者,代表着文化艺术产业的方向,仿佛社会上的歌星影星还包括娱乐小姐一类,拉动着消费,制造着热闹,让尘世五光十色,纷乱而迷惑。
抓住机遇,改革开放,林兽医主持开了划时代的隆重的家庭会,参加会议的主要成员。家里最老的林老爷子,像没睡醒似的旁听了会议,但没有表决权,好比国家大会邀请的退休老干部,只是个摆设。会议全票通过,林家一个月内建一个小买店,一个小饭馆。
一个月没过,两个项目都提前完成。买了个柜台,放在大炕中央,进了点日用品零食烟酒装进去,大功告成。饭馆也就是添几个炕桌,放在炕的一角,有客人了,摆出来,也算大功告成。锅碗瓢勺,自己家有,菜也是自己平常吃的,多买点肉就可以。家里成员都是厨师,最大的老爷子都会炖牛肉加土豆。这可能就是后来流行的农家院最早的雏形。
林兽医是村子上的能人,人也勤快,上山采些药材就能自制成药物,用在动物身上,也有用在人身上的,但他的主业还是兽医。所以人们称呼他林兽医,不叫他林医生。他家里又开了小卖店,小饭店,成了村里的富裕人家。
陈长工的身边有了林兽医的鼾声,他也踏实地睡去了。多年后,陈长工的新婚之夜,他和媳妇开玩笑说:“当初,睡在我床上的,先是我老丈人啊……”
第二天,林兽医查看猪圈时,陈长工给他说起猪半夜嚎叫的事。林兽医仔细地观察了低头吃食的猪们,说:“小陈,看这些猪的神态,像是夜里受到了惊吓。我给配点草药,拌在猪食里,吃几次就好了。它们吃后就能睡安稳,不会半夜再叫了。”
陈长工倒是像受到了惊吓,问:“那是受到什么惊吓了?”
林兽医说:“小陈,山里边有灵性的东西,多着呢。我们看不到,猪能看到。它们是另一个灵界的,也有等级区别,也会欺负吓唬下层的动物。所以了,这个就得中药来治,西药还不好使。我过几天再请一个会阴阳之术的人来,做做法事,就能保证猪的平安了。”
陈长工默默地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