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雪的日子,时光总是很慢,一个黄昏就像是半辈子。阮铁英和二丫坐在窗前凝望着远方,天的尽头被白雪封盖的连绵不绝的群山隔断,灰蒙蒙天空压在山顶上,像是嵌了进去。
阮铁英说:“我要到南方去!”
二丫说:“很远的南方吗?”
“说是南方就是很远了,怎么着说也得靠近海边吧。”
二丫在思考。天暗了,天空和群山混沌成一片。
阮铁英说:“你跟我去吗?”
二丫说:“离家太远了,也照看不了家啊。”
不管你去不去,我一定得去了。一天天,爸妈看着我难过,我看着他们也难受。他们经常背着我流眼泪,还不是为我操心的。阮铁英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悲凉,二丫的心头也咝咝冒着凉气。
“看着都要过年了,年后再说这事呢?”
阮铁英皱起了眉头,散漫的目光凝聚起来,像是自语:“一定要走了,一定要走了……”
二丫有点怕了,她陪着阮铁英已经过了好几个月。有的时候,阮铁英木然地会盯着窗外看到夜幕降临,二丫就陪她睡。二丫会在半夜醒来,看到阮铁英坐着。二丫半眯着眼装作还在梦里,不敢惊动她,怕阮铁英会捶打着她,哭起来。二丫总是没个完事的梦,不知道哪里才是梦想尽头。
阮铁英还真没给她提起过要去南方,突然一说起,二丫就知道是她早已考虑好的。
二丫说:“我也走,可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阮铁英说:“你去江源市里打工吧,也能经常回来看看。要是……要是……你还记得我哥,过节里就去给他烧张纸。爸妈是长辈人,想起来也不会去烧纸。谁知道哥那边是个什么样,万一真是也得用钱,不又是委层了他。”
二丫把头埋在阮铁英的怀里,哭了。
阮铁英拍拍二丫说:“不管到什么地步,都得坚强点,可能不经历这么多,我们也长不大。如果忘记我哥了,也就忘记了,也可能他那边什么都不缺,都为我们担心呢。我们就好好活着吧,一定要做出个样!好了不哭了,以后我们谁也不能再哭了,该哭的都哭完了。记住了!”
阮铁英的父亲去跟杨水花说:“阮铁英要去南方了,那里有个亲戚让她去。”
阮铁英给父母说要去南方的时候,是她在半夜里抱着被子过来躺在母亲身边。父亲当然也醒了,只是没说话,在听着阮铁英的动静。阮铁英对母亲说:“妈,我在镇上工厂的时候,认识的两个和我差不多在这女孩子,在工厂干了不长时间就去南方了。去后不久,打电话给工厂找我,告诉我那里的工作很好找,钱还多,问我去不去。我给她们说以后再去,后来还打过几次电话,也写过信寄过照片,我看真的很好的。那边的工厂都是现代化的,要求很严格,说几点下班就几点,一分钟都不多。领导管事的都是大学毕业的,我都看到照片了,一个个都可好了……”
阮铁英几个月来也没跟父母说这么多话,父母听说了阮铁英的心思。母亲在等着阮铁英把话说完,父亲咳嗽一声插话说:“还能联系到她们吗?”阮铁英像是真是看到南方了,很有自信地说:“咋联系不到呢。人家那工厂一进厂都签合同,一签好几年,不是想走走,想来来的。”父亲哦哦几声,母亲却很安静。
阮铁英根本没有朋友到南方工作,她是根据听到的南方,编出来讲给父母听的。她感觉做父母的工作很顺利,他们几乎同意了她的想法,放她走了。阮铁英怕父母思想不坚定,又说:“二丫也和一起走的。”父亲说:“那好那好,有个照应。”母亲翻了一下身说:“好吧好吧。”
杨水花说:“那也好,孩子大了,总得出去闯闯。南方可不错啊,那地方比咱这先进多了,跟人家比咱这得落后好几年。我在电视上看过,前几天镇上来一个南方人,来考察办厂。司马镇长让各村的干部都到镇里去听人家讲讲南方的企业,南方人还带个录像带,在镇里电视上放的。那城市可带劲了,那工厂要多先进有多先进,工人上班都穿一样衣服,跟部队一样。阮铁英啥时间走啊?”
阮铁英的父亲说:“就这几天,就这几天。”
杨水花说:“好好,我抽空就去你家,跟阮铁英聊聊,在南方有出息了,别把我忘记了。”
阮铁英的父亲说:“哪能呢,哪能呢!”
杨水花说:“以后咱村也得学南方,也得办厂,我现在在考虑呢!到时候有好事我先给你找个活,放心吧!对了,过段时间,镇领导忙完了,就来咱村指导选举了。姓孙官别看在背后送人情,拉拢人,他也好不到哪去。你心里有个数!”
“好好,你放心,咱这一片,没人听他的。”阮铁英的父亲看着老伴直点头,更是信心百倍地说,“他要是真选上了,我就给他拼了,再砸他一回。”
杨水花说:“先不要说出去,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了。”
晚上,杨水花来到阮铁英家。阮铁英家已经聚了不少人,二丫和父母也在,像马上就送阮铁英和二丫远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