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睡梦的朦胧中,仿佛听到有人呼唤她——二丫,二丫——那是来自大山深处的声音,那么遥远,远得像梦幻,又那么贴近,近得就在耳边。
叫声是个不到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发出的,在十几年前的家乡的大山里。
秋天山对于村民来说,是一年的收获季节。一年多余的钱是出自山上的,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年秋天,二丫十六岁,带着一个大点的妹妹上山采蘑菇,打山枣,核桃。二丫一天到晚泡在山上,一个秋天下来,也能收入个数百元,这已经是不小的数字了,虽然改变不了家庭的贫穷。二丫那时,圆脸,眼睛不大有神,身材不高,却匀称,整天在山上爬,很健美,和这里大多数女孩子开朗爱闹的性格不一样,她内向收敛,在城市这样的女孩子会被认为多愁善感,而在农村却是心事重重。这里的人都爱闹,一年的一半时间是冬天,一到冬天,就没事做,就几家合在一起在炕上聊。聊来聊去都熟悉了,嘴巴也练得可以,男孩女孩也没太多讲究,打打闹闹是很正常的事,也没人说太多闲话。这样也没出什么事,倒不像都很斯文的,见面客气得要命,害羞得可以,却背后把该做事全做了。
二丫这一天在树上打了不少果实,一人又背又扛折腾到山下。妹妹在山脚下看着,运送完毕,看着天黑了,家人也不知道怎么了,却没来接她们,妹妹急出了眼泪。
阮铁英和哥哥背着东西下山时,看到了二丫。阮家有个牛车,就在山下呆着,早上他们上山,把牛车放到山下,晚上牛和车都在。有一回几个人看到牛车就想赶走,牛死活不走,结果被这几个人打得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二丫眼看着他们把车装好,阮铁英的哥哥阮铁柱不时的看几眼二丫。阮铁英跟二丫说过多次,以后不用家人来接了,乘她家的车,二丫说什么也不肯。虽说和阮铁英小时候就在一起玩,上学了又同班读到初中毕业,但二丫以为阮铁英也不是家的主人,不一定说了算,也不便给她添麻烦。阮铁英比二丫稍好点,但也好不到哪去,毕竟是农村。初中毕业要到镇里去读高中,经济是个问题,父母又不想为女儿投入太多的钱用于学习,能否读出个大学生来,在他们看来是很渺茫的事。两人就双双放弃学业,帮家里生计出一把力。
二丫有时候很羡慕阮铁英,她有一个大她二岁的哥哥,好像是有了个很大的靠山。又觉得自己却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两个妹妹,唯一的男孩却最小。父母的重担自己要背上一部分,她也就很要强。也许是这个年纪刚刚告别无性别小孩子吧,看着阮铁柱总是害羞地躲得远远的。
阮铁英就过来对二丫说,天都黑了,你家可能什么事吧,还是别等了,我们一起走。说着招呼哥哥把车带过来。铁柱让她们三个都坐在车,他徒步赶着牛车。她们一路上有说有笑到了家,二丫娘看到二丫回来,泪水涟涟的,说她爹去镇上办事到现在都没回来,把娘急的在村头望了许久。
第二天,阮铁英和哥哥在采摘的地方又看到了二丫。中午他们吃饭时,二丫把她带的东西,拿了出来,有这个有那个。阮铁柱在妹妹的劝说下,觉得帮了二丫又熟悉了就吃了起来。这天晚上他们又送了二丫。
渐渐二丫也心甘情愿地接受了,他们搭火,顺理成章的成了互助组。二丫很有心计,总是怕铁柱不接受她的食物就说带多了,把带的东西给铁柱吃。
北方山里的秋天来得急,走得也快,时光已经是初冬了。秋天的景色还依依不舍地不忍离去,树上剩下的摇摇欲坠的黄叶,当空舞着,伤感地展开所有的情愫,要为随时到来的分离,哗哗地唱响最后的曲调。
妹妹只是在星期不上学时来跟二丫来山里,大多数时间都是二丫一个人进山。二丫在一个树上打核桃,莫名地想起来,秋天过去,整个漫长的冬季该怎么过。上学的希望已经走远,她想到她的未来,看着家里父母劳累留下的病弱的身体,弟弟妹妹读着书,心头蒙上了如秋天般的伤感情绪来。她一脚踩空,落在地上,昏迷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有点意识时,听到她的名字在山间回荡着,像空中盘旋的老鹰在暮色里寻找栖息的场所。
阮铁柱的喊叫声,多年一来回荡在她的心底。那晚铁柱把她背下了山,扔下采集的山货,怕她忍受不了颠簸的车子,让阮铁英把她抱在怀里,自己奔跑着打着老牛向家奔去。
二丫,也在危急时,喊叫着:“铁柱哥——”昏倒过去。那是阮铁柱在镇木材加工厂,卷入机器那一时刻。铁柱哥一定听到了,但没来及回答,人已支离破碎。
人生的种种回头望时,就像是在梦里,事实上也只有在梦里,才能抛开一切去回味往事。袁润的心底深处,常常会浮现出那个叫二丫的自己,那些随时间远去的日子,苦涩里有缕缕甜意,像一碗民间原汁原味浓浓的茶。
二丫对十七岁时的春天,有着深刻记忆。春风一吹来,山道边无名的野花从斑驳的残雪里露出头就迫不及待地向着阳光笑起来。二丫和阮铁英在阮铁柱的带领下,大包小裹的,徒步走向几十里外的镇上去。二丫回望家乡,母亲还在妹妹弟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