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化能一阵阵地烦恼,不断地懊悔,却找不到倒运的原因,拼命地去找也找不到。那惊险、惨痛的一幕有时像闪电一样在心头掠过,唤醒原本已经麻木的痛苦,惊起曾被驱散的战栗。他瞥了一眼因为自己而变得憔悴的母亲,真想给她下跪,承认自己是“混世魔王”;又瞥了瞥媳妇小雪,为给她带来的麻烦感到羞耻。他似乎有很多话要对她说,但作了很大的努力还是说不出,只是一再地向她解释:“当时急着救人,就趁空隙时间,往医院抢运几趟伤重病人。真的,我没想到能出事儿。”接下来,像一个得魔病的人,反复重复着:“真的,我不是故意的。”
本来,小夫妻俩的日子过得挺和美。自从因为栓柱的事被收审,小雪遭受的舆论压力越来越大,再加上有人居心叵测,暗中唆使小雪跟初恋的苗向东联系,小雪就有点心猿意马。这次肇事又要包赔受害家属那么多钱,原先的怒火像被压抑的岩浆,一下子喷发出来,两人吵得陌生人似的,吵够了又委屈得大哭一场,要领着孩子回娘家。王化能一急卷铺盖走人:“我的事,不用你管!”干脆到外面租房住,找都找不到。这倒方便了小雪,与苗向东联系更加紧密。王化能也不管不问,自管摆摊做生意赚钱。
这天出摊,半路遇上余老歪。余老歪问:“听说你跟媳妇分开过?”
“我自己在外面租了房子。”
“傻呀?”余老歪说,“你那样不是更方便了她!”
“管不了那么多,我现在只想怎么挣钱堵窟窿。”
“多大点事儿,不就是个交通肇事么。”余老歪说,“看你那点出息!”
余老歪刚要走,王化能问:“你上哪?”
“去法场!”余老歪说,“黄大牙今天执行死刑。怎么说也是当过一回狱友,我去送送他。”
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便说:“不如你也跟我去。”
“我去干什么?”
“减压!”余老歪说,“看到黄大牙死,你会庆幸自己还活着,会更加珍惜自己,赔两个钱就不算事了。”
王化能想想也对,就跟着去了。
刑场选在一条乡路旁的土山边儿。那座土山因为砖窑取土,已经挖掉了半边坡,佶屈聱牙的坡面正好是挡枪的屏障。坡面上头是荒冢野丘,历来枪毙的孤魂野鬼都就近处理掉。墓地死一般地沉寂,荒草肆无忌惮地生长着,电线杆一条线地排列开去,越远越小,小到像一只铅笔。电线上排着乌鸦,侧着头,觊觎那即将大开杀戒的地方。四周簇拥着三、五个人,忽然合作一堆,潮一般地向前赶,在警戒线形成一个半圆儿。余老歪和王化能挤在人堆里,几个孩子突破了半圆儿,警戒的人便喊:“往后退,往后退,小心崩血身上!”
早晨下了一场雨,雨过天晴,碧空如洗。“大吵吵”周西印奉命在法场外负责警戒。当着死刑犯从警车里走出来的时候,周西印看到了黄大牙,黄大牙也认出了他。这一刻,周西印仿佛自己遭遇到不幸,“怎么又遇到这个冤家?他还不得恨死我呀!”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黄大牙竟一反常态,好像跟他凑近乎,冲着他狂喊:“大兵,救我!”“在这个时候喊救命?又在耍什么花招!”周西印心里想,要死的人了,死也要拽一两个陪绑的,“穆棱河发大水,不是因为救你,副排早当上了。”
黄大牙被蒙住眼睛,双腿弯曲跪在地上。他这个时候不再嚣张,甚至有些后悔,以强凌弱,拔尖耍横,得罪了那么多人,惹得别人都恨自己,恨自己不得好死。现在怎么样,大限临头,死的还是自己。可是他不想死,“叭”地一枪脑袋开花,脑浆、鲜血淌了一地,狰狞得像个死鬼,谁见谁厌弃、躲避,丁点好印象没有留下。他想活,一双老迈的眼里闪出贪婪的光,他想把过去的一切罪恶从头脑里驱逐出去,可是努力一番仍然毫无用处,“确实是作大劲儿了。警方已经掌握的就已经够毙,还有一起没掌握的呢……”他咕噜着,反反复复,“难道必须让我死?我不死还会危害社会吗?”大概是临刑前的恶人都是这样,愈是得不到的东西,愈想得到它,遇到的阻力愈大,挣扎的反作用力愈大。“看来是得孤注一掷了,错过机会就悔之晚矣……”慢慢地一个念头爬了上来,“不是说立功可以减刑吗?我何不争取一下立功?”其实,这是他孕育已久的一棵稻草,只不过现在才下定决心而已。
等待,让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难熬滋味。约莫快到执行的时间,黄大牙突然像狮子一样跳将起来,好像有天大的冤枉,对着长天呼喊:“枪下留人!枪下留人!我要揭发检举!我要立功赎罪!”
他故意制造着气氛,好引起围观的人注意,这样执行警察就不能不理他。
有人在窃窃私议:“自己的命都保不了,还要揭发别人?”
“这人够坏的了!”
“哼!揭发别人?那是为了保自己!”
执行警长是个胖墩墩的矮个子,别看他个子矮,枪毙死刑犯却主意笃定,从不含糊。他站在犯人的身后,眼睛扫视着围观的人群,紧盯着犯人家属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