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侦查讯问开始了。易里沙贴着周西印的耳朵吩咐了几句，周西印就把都乐带进了另一间审讯室。易里沙开始审讯冷富生。
冷富生中等年岁，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他穿一身粗布灰色衣服，腿上拴着一副大脚镣；月牙形的扫帚眉包围着闪着寒光的眼睛，不停地发射着阴谋与诡计的电光；随处可见的刀伤和疤痕似乎在说，他先前从来就没安分过，是他惊人的体力和谋略帮他一次次地躲过危难，战胜凶险和死亡。易里沙看了一眼他那阴森森的脸，那脸流露出一种刻薄的、恶毒的、狂妄不羁的表情，讯问便从交代政策开始：“先说一说犯罪的经过。要实事求是，作伪证要承担法律责任。”
答：在一次吃饭的时候，易尔烈喝高了，说一个朋友赚了一笔钱，要跟他合伙办林场。我和都乐觉得这是个肥自己腰包的机会，两个人不谋而合，就打着易尔烈的旗号把那个姓安的骗出来，当初只是抢钱，但因为那人反抗，我就把他放血了。
冷富生说着，一副无所畏惧、敢于担当的样子。
问：怎么策划的？
答：我和都乐动手，都乐又找了一个哥们，不，是他的姐夫，就是副驾座被打死的那个，他躲在桑塔纳里接应。
问：是谁捅的刀子？
答：我。
问：都乐在干什么？
答：他……
冷富生支支吾吾，颇有一种两肋插刀、侠肝义胆的架势。
问：继续交待你的犯罪？
答：没有了。
他有着丰富的反侦察的经验，问一句，答一句。只说警方已经掌握、事实真相已经大白，而且无法抵赖的。他眼睛四处搜寻，放着电光，不断地揣摩讯问人的心理，猜测对方想要什么，还掌握些什么，以便生出应对策略。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对不会出卖朋友的。
“你的同伙还有谁？”易里沙一双锋利的眼睛刺向冷富生，逼进一步问。
答：没有了。
问：你租住的房子是谁的？
答：易尔烈。
问：他参与策划没？
答：没。
问：你们不是结拜了吗？
答：那是为了对付千森。
侦办案件以来，易里沙心头一直堵着一个棉团，使他窒息。他对易尔烈感到陌生，有多少次都把他想得很坏，始终不肯把他还原到易二千。对他那些装腔作势、盛气凌人的话也将信将疑，好像他在倚老卖老，故意不把他这个侄子放在眼里。冷富生的供词洗清了易尔烈的嫌疑，扫除了易里沙的狐疑，他的心情轻松起来，仿佛一根火柴在暗室里划出了亮光。
“你不要存在侥幸心理。”易里沙说，“老实交代，那天都乐都实施了哪些行为？”
这时，周西印进来，悄声对易里沙说：“都乐不招。他说他接到冷富生的电话说，要出远门谈一桩生意，想聘他开车，一天给一百元钱，他就干了。”
“拒不认罪，是不是？”易里沙说，“咱俩一起审，我就不信了！”
都乐被关在小号里，脑子里浮现出姐夫一枪毙命的死相：子弹从后脑进来，天灵盖穿出一个洞，鲜血流过眼窝，顺着鼻翼淌下来，眼睛瞪着，好像埋怨不该拉他陪葬。“怨得了我吗？你不是怪我吃独食么，我不就想让你也分一杯羹吗？怨就怨你不走运，出门撞枪口上，也怨那群猎狗枪法太准，他们把你当大佬给打了。”都乐咕呶着，眼里射出仇恨的光，“只可惜冬冬没人管，没爹没娘，多可怜！抢劫杀人，重罪，这要是承认，从犯也得判个十几年，那不把孩子坑了……”
都乐身材很高，脸部狭窄清丽，有一双聪明却又呆滞的眼睛，瞳仁没有光彩，一动不动。眼皮发红，那是经常光顾赌场才有的熬夜的肤色，脸上有股说不出的阴森神气。嘴唇是薄薄的，露出浅浅的讥讽的笑。没刮干净的青色须根，像故意画上似的布在嘴的周围。他的穿戴有几分滑稽，一看就知道是慌忙搭配的。老式的风衣裹着黄铜色的皮肤，意在抬高他的身份，而那双斑驳陆离的鞋子却破烂不堪，让人联想到长途跋涉的人刚刚从泥潭里走出来。他在逃跑中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他被加上了手铐，手里仍拿着那顶灰色的帽子，滑腻腻的叫人看了恶心。
他拒不交代罪行，好像说：“我在现场，但我没杀人。能把我怎么的？”
“那个在车里被打死的，副驾座穿着半新不旧军大衣的那个，是谁？”易里沙问。
“田威，我姐夫。”
“案发当天，田威在做什么？”
“他在道口，坐在轿车里面。是我找他来的，他什么都没干。”显然，他在包庇。
“那么，你都干了些什么？”易里沙问，眼睛里射出两道锋利的青光。
“我接到冷富生的电话……”
“电话里说，他要出远门谈一桩生意，想聘你开车，一天给一百元钱，对不对？”周西印站起身，走到都乐跟前，冷不防地跺了他一脚，直疼得都乐狼哭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