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岸上……”
曹晓非的话缠绵悱恻,这倒勾起两年前站前广场上欢送新兵入伍的回忆,那次,她真的是造反了,她瞒过家里人,送给易里沙一件小礼物:一把她天天用的牛角小梳子,那是她的心爱之物,她要用它来表达自己的最爱,让易里沙睹物思情,像见到她本人一样。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两个人正唠着,一辆客车缓缓地停靠进来,大口地喘着气。等到把温若莹母子俩送上车,列车已经启动了。曹晓非跑动了十几步,跟车上频频招手,直到后面一声断喝:“还跑!不要命了!”这才止步。
火车开过普兰店、瓦房店,温若莹的心才算稳定下来,才开始给孩子把尿,检查随身携带的东西。车厢里空气浑浊,吸进来的每一口气都是别人呼出来的,与酸臭的脚丫子味儿混杂在一起,熏得人昏头涨脑。尽管这样,车轮的隆隆滚动,也还是拉动了她对往昔的记忆,有了一种感情的回归,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这是奔南大漠去的。她就在想南大漠对她的好。特别是那次住院,大夫说她得的是带状疱疹,浑身隆起小红疙瘩,一片一片的,俗话叫“蛇缠腰”。老人们都知道这个病,说要是把腰都缠满,那就没救了。那些天,低烧,乏力,神经痛。医生给温若莹口服加外敷,病毒渐渐地被控制。南大漠为讨她喜欢找来许多土方子,中西结合,还隔三差五地给她送饭。“猜我给你带来什么好吃的?你最爱吃的,瘦肉皮蛋粥!”那一刻,温若莹感受到爱的温暖。她这时才感觉到,她要去找的这个人,为经营爱情也做出了许多努力。
其实,自己也有错。两个人闹别扭的时候,她就三天、五天不说话,打冷战,还联络社交,交学费参加交谊舞培训班。南大漠知道这件事,偷偷地来到那间地下室的娱乐场所,用眼睛盯住她跟辅导老师的每一个动作。她明明发现了南大漠,却依然跟舞伴手儿互相搭配,使南大漠一阵阵眼晕,心脏在猛烈地跳动,好像听诊器按在脉搏上。他们勾腰搭肩还不时地交谈,从那舞男热情的目光里,看出是在讲赞美她的话,在向她献媚取宠,她虽然只是低垂着头在怯怯地听,这也足以使南大漠周身不快。他感到烦躁、烦恼。这种感觉在一口口地痛咬他的心,透过他的骨髓,钻入他的血管,弥漫到全身,感受到自己的感情遭到极大的侮辱。他坐在一个角落里,嫉妒心燃烧起来,尽管他极力地想控制自己,冷静自己,把椅子的靠背握得紧紧的,但是毫无用处。回到家里,他到底还是发作了,他的发作不是打她、骂她,而是大哭一场。他跪在地上大哭,哭得很伤心,痛不欲生。他说,不是对她不好,是他的命太不好。“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是黑五类一伙儿的,我被关在一个历史的笼子里,一个时代的笼子里,没有任何抵御的能力。你跟我是要受连累的,我是不敢亲近你啊!”他没有爱,他的心里装的是恨。你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太多隐藏的东西,不一定是邪恶、自私或肮脏,那也许仅仅是迫不得已。可就是这迫不得已越来越让他萎靡、消沉,失去了对生活的勇气,好像他是另一个星球里的人。他把自己与现实对立起来,甚至产生仇恨,情感的河流掺进污水,使亲情也在跟着经受煎熬。
离开家,才感受到家的味道。这味道,不是用简单的好与坏能够评价,也不是一、两年甚至三五年能够形成,而是在长期的磨合中对亲情的一丝依恋。每天早晨起床,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凡是晒到阳光的地方都跟慵懒联系在一起,仿佛时间已经停滞、凝固,昨夜令人烦恼的琐事就被忘记,倒好像那些磕磕碰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亲人们在一起的时光。她生出一份谅解的心,宽容的心好像一捧清泉,款款地抹去曾经的不快,她自己心境也变得和气、冷静、敞亮了。她现在反倒埋怨起自己的耿耿于怀,觉得能在一起共度就遂了自己的心愿。
孩子在她的怀里沉睡着。随着列车的晃动,脸上不时地展现出梦呓的笑容。“这么小的孩子就带出来,多遭罪啊!”对座的女人发出怜悯的慨叹,用别人察觉不出来的眼神儿在提示她什么,但温若莹昏然不觉,她那时并没有辛苦、委屈的感觉,只是想着一件事:孩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呢。她想象着南大漠见到宝贝时的狂呼乱叫,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
车过长春站不久,大概快到阿城了吧,突然听到一句外地口音:“老妹儿,看看丢啥没有?”不看犹罢,一看大惊失色:她出门儿穿的是呢子大衣改做的翻领掐腰半截外套,虽说是件旧衣服,穿在身上仍然显得年轻,有当年的风韵,不过侧身口袋的纽扣已经被打开,口袋里是一个信封,里面装的不是钱,是父亲写给林师长的信,那信露出半截,显然是被人拉出来看过,又插还进去,再抬头看去,是坐在她身边的三个小伙子,穿着半新不旧的军大衣,大衣撑开,挡住了周围人的视线。那个大个子朝温若莹得意地笑着,以目示意,催她看那信封。这一下温若莹才清醒过来!惊慌中想喊“捉贼”,再一查看,信封里的材料一份不少。回头一想,这伙贼也挺有意思,本可以随手扔掉,还要提醒失主看看,盗亦有道啊!温若莹终于憋住了那一声喊,抬头抱以同样微笑:“没丢,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