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接爸爸的电话。温长河有时下乡探望她,捎去她喜欢的东西,她只是淡淡地说声“谢谢爸爸”,就不再言语了。温长河努力地挑起话头,想和女儿聊天、亲热,女儿只是零星地蹦出几个字。温长河心里一阵阵地抽搐,他知道这孩子记恨他,她失去爸爸,没有安全感,缺乏勇气和胆量,这一切都是由他造成的,他有一种负罪感。
直到她上初中,那时候妈妈的身体变得很糟糕,成天魔魔怔怔,说话颠三倒四。为了医治妈妈的病,爸爸三天两头地往乡下跑,甚至要把妈妈接到镇上一起住。尽管后来,女儿慢慢地开始融入这个家庭,也不再排斥这个后妈,但在温长河的心里,总觉得欠着女儿一笔债。那时,因为她和易里沙的事儿,她跟继母闹得很僵。樊一枝牢骚满腹,像一个好斗的乌眼鸡,恨不得将温若莹置之死地。温长河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左右为难。他怕得罪樊一枝,又怕冷了姑娘的心。他胡思乱想,好像罪过都在自己身上。
温若莹也一宿没睡好觉。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又要带着牙牙学语的孩子,心里七上八下地不托底。等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卧室时,餐桌上已经摆满了早点,是香喷喷的韭菜鸡蛋饼和黄橙橙的小米粥。这老两口半夜起来筹办的。温若莹狼吞虎咽地吃了饼和粥,煮熟的鸡蛋也端上来。温若莹还想塞,可是肚子已经装不下,便说:“妈,你把韭菜鸡蛋饼打包吧,留着在火车上吃。”
这是她第一次管樊一枝叫“妈”。这一声“妈”感动得樊一枝掩面而泣,钻进屋里再也不出来。还记得,温若莹刚来杏林镇上学,扎着一结麻花辫。老仆人满脸堆着笑,领着个小男孩儿来迎接她。院子里还有一对陌生的面孔,大概是临时来帮忙的邻居,大声地说话,给人一种爽朗的感觉。“这就是前窝的大小姐吧?今年十几了?”还来摸她的头,她怯生,故意避让开来,一言不发,像只受伤的小兽。没过一会儿,继母樊一枝下班回来。她个头不高,白胖丰满,看上去很有些风致。接着,父亲也脚跟脚地回来了,指着那年轻的女人介绍说:“这是你樊姨!”温若莹不明白,父亲怎么会娶如此年轻的女子,她更不明白,如此青春娇媚的女子怎么会甘愿嫁给年近半百的父亲。那时她认准一个理儿,认为是父亲背叛了她和母亲,是樊一枝夺走了她和母亲的幸福生活,让妈妈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受罪。她的心头郁结着莫名的恨。为了对这个新家有更多的知情权,她舍近求远,坚持不住校舍,每天不辞辛苦地回到家中来住,在父亲和继母之间说一些挑剔的话。她知道这样做不地道,但是她就是不肯叫她姨,更别说是妈。她就像一个包裹被寄存到这里。
“咱们中国人讲究名正言顺。”老仆人依然满脸堆着笑,开导她说,“你叫她姨是对她嫁给你爸的认可,也是对你父亲的一种支持。”后来,她看见父亲因为这个女人,常常现出枯木逢春的喜色,头上的白发也长出黑叉儿,她渐渐地想明白,父亲需要这个女人,也需要女儿对自己的再娶表态,你叫她樊姨就是最好的表态,不这样做就是自己的自私和残忍。最后她还是叫了。父亲眼里含着泪,有一种感激的意思,说:“小莹,你长大了。”其实,自从那小东西一露面,继母樊一枝就在献殷勤,好像整个身子都变轻松,一会儿洗澡,一会儿喂奶,甚至戴着老花镜,钻研起婴幼营养学。经历了南大漠出逃,质押贷款被起诉,她就知道是自己错了,犯了大错。她在幽冥处暗暗祈祷,把温若莹当作燃烧的火把,希望由于当年扎着麻花辫女儿的努力,能够“挽狂澜于既倒”,救她于水火之中。
温若莹赶到金州火车站时,曹晓非早早地等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兜苹果。
曹晓非是南大漠小时候的玩伴儿。曹晓非的爹在南家大船上干过活儿,经常得到南家的资助。后来成家了,曹晓非的日子窘迫,心里不顾老婆孩儿,家里弄得狼狈不堪,糊里糊涂地度日。他唯一的好处就是不忘旧情,对南大漠忠诚。他说什么他信什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让他说不让他做的,他绝对不去说不去做。他的忠诚胜过一只没栓链子的狗,所以南大漠上炮校的时候,就委托他承办家里的事。他也常常舞弊,但总是做得适可而止。即使被发现,他也会“嘿嘿”地乐着,不置可否。因为他自信,从来没有想入非非的念头。
曹晓非到火车站送她,温若莹没想到,便嗔道:“你怎么来了?还花钱买这么多东西!”
“自家树上结的,不值几个钱,吃个新鲜。”又叹口气道,“听说你要走,昨晚就作了一个梦,好像又回到小时候。那时候淘气,也好奇,南家养的那条船,很大很大,总想钻进船舱里看个究竟。但从船舷到岸边有长长的一段距离,需搭两段跳板才能挨得上。南哥四肢落地像只猫,爬在跳板上一弹一弹的,怪吓人的;再往水下一看,就更晕了。南哥原以为自己蛮聪明,偷偷摸摸地上船,人不知鬼不觉的。他想偷些小鱼小虾送给我。没想到一上船,被二爷撞了个正着。二爷怕吓着他,待他站定了,才虎起脸来说:‘小兔崽子,你找死啊,啊?’南哥挨了骂,却并不怕。到后来,还是二爷抱着孙子,踏着跳板,一弹一弹地,乖乖地将南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