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部医院沉浸在悲痛和压抑的气氛之中。前来吊唁的大多是本农场的知青。他们赶了很远的山路,个个挽着裤腿,臂戴黑纱或者小白花。有的女知青尚未进门就忍不住大放悲声,与其说是用眼泪痛悼亡友,不如说同时也为自身的命运在悲泣。人们互相传染和激发着长期被压抑的怒火和不满。有人在筹划举行追悼会,要求农场善后处理;更多的人提出对失职医生追究事故责任,改善知青待遇和医疗卫生条件,这些诉求都得到知青们一致响应。于是由“小麻雀”瘁死引发的不满情绪演变为针对场部的行动。
医院借口尸体不宜久留,试图转移掩埋,被知青们制止住;过一会儿,保卫科来人了,说是奉命要强行处理尸体,把大伙儿激怒,双方发生了肢体摩擦,不但是拳脚相加,还动起铁锹、镐头。苗有义从人堆里挤出来,一只眼睛不时地眨巴着,对单腿卢光亮说:“欺人太甚!事情没搞明白,也不给个说法,王场长呢?”
“江边儿又出事了,对面过来人打死两个打渔的,今天一大早,跟肖宝玉骑马朝北走了。”原来,快动队得知边境出事之后,第一时间就联系到场长王西川,并派警员探查去了。
战友们受伤的消息一传开,分场的知青集合队伍,要找场部领导评理。大耳朵受了伤,他跛着脚,好像在风浪中行走的海船,每当他用那条好腿去支撑那细长的身子时,他像是冲上了浪尖,紧接着一换步,又像跌入深渊似的摇晃不定,仿佛有一根绳子将他东拉西拽。贲贲儿在努力扶住他,其实他自己也负了伤:胳膊裹着瘀血的绷带,张开的嘴角咧着,似乎全身都在迸发着强烈的疼痛。秤砣身后跟着几个人也是怒气冲冲,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当时并没有人意识到事情会闹大,谁也没有想同场部领导过不去,就如同一个失恋的人,一个受到重大情感挫折的人,必须找到知己述说痛苦一样,他们需要发泄。一种不信、不满、不服的情绪发生井喷,冲突一再升级。
这时,一条所谓“内幕”消息不胫而走,说曾医生原本就是靠裙带关系吃饭,说他是总场某位大人物的小舅子,传言被添枝加叶,不断发酵,一种被欺骗和玩弄的复杂感情攫住人们的心。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小镇的安谧和宁静被打破,他们抬着不幸死难的姐妹,迈着沉重迟缓的步伐,开始向大清河大桥移动。
过了桥,便是通往市里的路,他们要把舆论造到市里去。一行大雁在天上飞。牠们驾着青云在从南向北飞。知青们眼望长空,流着激动的泪,渴望雁群能带来好信息。他们挽起手臂,挽得紧紧的,用那些颇具号召力的声音给悲惨的心境壮胆、打气。
严守大桥的指令下达了,总场保卫部在桥头严阵以待。他们在忐忑中坚持。不管自己愿意不愿意,都必须面对眼前这万分紧张的情势。
消息传到快动队,快动队打破了原有的平静。大家在争论一个从未遇到的难题:这样由个案引发的大规模群众集会、游行,算不算群体事件、突发事件?快动队该不该介入?队员们各抒己见,吵得面红耳赤。一种意见认为,性质是聚众闹事,破坏了抓革命、促生产的大好形势,带头挑事者应该绳之以法;另一种意见则认为,既然是死了人,那么要求改善生活待遇和医疗条件,惩治渎职的医生,应当也不是无理取闹,况且宪法里有规定,公民的权利应当保护。争吵的人互不相让,闪闪为难地低垂着头,在腿的缝隙中穿来走去。
惠中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他听说曾大夫玩忽职守,给人家接生擅离岗位,造成母子双亡的严重后果,而受害一方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在一起战天斗地的“小麻雀”,战友肖宝玉的妻子,天哪,这不是晴天霹雷么!
“事情怎么搞成这么个样子?”和尚惠中心里一阵酸楚。下乡的时候,“小麻雀”是业余宣传队的女歌手,惠中那时打架子鼓,他的鼓点伴着“小麻雀”的女高音,配合得既默契又有激情。本来两个人是相知相助的,后来因为出了事,两个人的感情就撂下了。那次宣传队来部队演出,掌声排山倒海,效果奇好。临别时部队还招待一顿肉丝面,特大瓷盆盛满三大盆蒜香扑鼻、油汪汪的肉丝面,看得每个人眼睛发亮,饿急了的年轻人来不及卸妆、更衣,围着桌子就动起手来。灶房的师傅不断往大瓷盆里加面,大家都感到那面好像永远吃不完。也就是在这次演出中,惠中介绍“小麻雀”跟肖宝玉见面,他觉得自己愚笨、迟钝,不会讨女人的喜欢,还是肖宝玉跟她更合适,却没想到他的退缩竟铸成大错,幻想的破灭和意外的冲击折磨得他痛苦不堪。
惠中在当兵前,并不好结交朋友,曾大夫是接触比较多的一个人。农村的医务室,大病治不了,头痛脑热的小病,有个阿司匹林就能对付。闲着没事儿,两个人就在一起咬文嚼字、舞文弄墨,给报社写个豆腐块什么的。当年兴隆煤矿往大清河排污,惠中写“社会视角”捅了篓子,还是曾大夫给出的主意,让他找幸子妈妈帮忙,变身到亲戚家报名当兵,从这个是非之地消失,也算是救了他一把呀!
正在这时,电话铃声响了,要求快速行动大队紧急出动,室内顿时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