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自己的母亲,顿时天昏地暗,蹲在地上“妈呀妈呀”地大哭起来,刚刚彰显的无私瞬间逃遁。林秋雁被人从俱乐部里请了出来。她忙乱中不失镇静,沉稳的心态给人以信心。她分开围观的村民,俯下身子掐了掐那老女人的阴中,一双柔软的手轻轻地拍动着病患脸部,又将那双干瘪的腿不断地屈立放平,双腿跪在担架上,开始做人工呼吸。她问病患的年岁,既往病史,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回答着。林秋雁用手指伸进病患的咽喉催吐,痛苦的呕吐声令人恐惧,但还是吐不出来。她又一迭声地催促着说:“拿筷子,插进嗓眼里,吐!”“烧点温开水,****,把毒排出去!”过了一会儿,老女人恢复了神智。睁开眼,“哇”地一声,吐了林秋雁一身污物,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难闻气味儿。“毛毛虫”急忙俯下身给那‘赤脚医生’揩拭,林秋雁看了他一眼,只是很专业地说:“吐吧,吐吧,吐出来就会舒服一些。不吐,也得****,让她吐!”“毛毛虫”这才缓过神来,愣愣地瞅着,好像她就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他“扑通”地一声跪在地上,接连地叩了几个响头。
纷乱中,林秋雁一抬头,“小麻雀”和一个领导模样的人站在面前,“小麻雀”介绍说:“这位是卢姐,我们站长。”原来,她们是“臭米面”病因课题组的,正在进行“臭米面”中毒的研究,便接到林秋雁打来的电话。林场突如其来的群体发病,给了她们一个实战演练的机会,所以她们接到电话便赶来了,她们收集中毒物品的残留物,一刻不停地忙碌着,一丝不苟地进行施治。卢姐说:“你还挺懂行呢,若不是你及时处置,让发病的人把毒物吐出来,说不定体质弱的人就支持不住了。”“小麻雀”补充了一句:“卢姐是说,你给我们赢得了时间!”没过一个月,林秋雁就调防疫站了。“卢姐说了,让你参加课题组!”“小麻雀”很是得意。
四
“小麻雀”到了临产期。她腆着沉重的肚子,困难地行走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她营养不良,面色枯黄,像秋天的庄稼叶子。林秋雁在旁边搀扶着她,说着许多安慰她的话,鼓励她的话,其实心里很难受。本来不具备组织家庭的能力,没有生育、抚养子女的条件,却像偷情似的一个月见一次面,结果弄大肚子,害得这个女人痛苦地强撑着。
一缕初春的阳光寂寞地穿过树林,将破碎的光斑洒落在年轻孕妇身上。她不时地直起腰来,气喘吁吁地抹一抹额上的汗珠,有时扶住路边的树干歇一歇。她跟林秋雁是有意避开上工、收工时段的喧闹,像是做错事的坏孩子,或者是杀人越货的罪犯,偷偷摸摸地上路,试图人不知鬼不觉地把孩子生下来。眼下她只有一个比任何时候更加强烈的愿望,快快赶完这段不算太长的土路,把孩子生到卫生院里去。
分场的卫生院是几间十分简陋的旧房子,只能遮风挡雨。曾医生在这间从未认真消过毒的房子里干了十年。他初中毕业,出身贫农,当过部队炊事员,被选拔进“赤脚医生班”培训三个月,就拉鸭子上架,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是医生。“小麻雀”的到来并没有使他感到紧张或惊慌。他让林秋雁做他的帮手,又从容不迫地将所有接生器械一一消毒,然后戴上橡皮手套,耐心地坐在椅子上等待婴儿的降临。不料整整一个下午过去,胎儿并没有马上出世的意思。曾医生一连看了三次手表,决定立即回家去吃晚饭。他吩咐林秋雁替他照看产妇,有事随时到家里找他,然后就急匆匆地回家。不料半路上被熟人叫去喝酒,这才误了事。
“小麻雀”是头胎生产,甚是紧张。精神越是紧张,肌肉松弛不下来,孩子越是不紧不慢。她曾听人说过,女人生孩子是生死临头,她怕自己躲不过这一关,想到了死,后悔不该什么都不懂,就跟蛤蟆嘴睡在一起。可是肖宝玉却时时给她燃起希望之火,开她的玩笑,说只有怀孕快动队才后继有人。林秋雁替“小麻雀”捏着一把汗,几次打电话给快动队,找肖宝玉,回话都是正在江边儿往回赶。
不幸的事发生了。产妇出现横位难产的症状。此时,产房里只有林秋雁。时间在分分秒秒过去,小生命却迟迟不肯露面,大出血猝然出现,而曾医生却家里、家外都找不到。林秋雁慌了手脚,大呼小叫地让车夫送孕妇到场部。路途颠簸,“小麻雀”几次失血休克,她终于抵挡不住命运的摧残,像一颗孺弱的幼苗,生下个死胎后,便在风雨中停止了呼吸。
总场医院的西南角有一间简陋的停尸房。连日来,这个一向很少有人关注的地方突然成为舆论的焦点。闻讯赶来的知青络绎不绝,将停尸房围得水泄不通。死者被换上一身新衣,头发梳得像过节一样整齐,面部化了淡淡的妆,掩盖了年轻生命残留的痛苦痕迹。那个过早夭折的小生命被裹在襁褓中,与他的母亲并排躺在一起。母子俩看上去都不象是遭到意外,仿佛是熟睡一般。林秋雁坐在水泥台阶上,一双手交叉着护住膝盖,目光呆滞地瞅着一个地方,对眼前发生的事茫然无措,像是一个木头人。她很懊悔、焦虑,尽量地在责备自己。她有许多话压在心头,恨不得把那颗沉重的心挖出来,有一种揪心裂肺的痛惜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