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又远,中间还要穿过靠山屯林场。父亲不放心,每天都是骑着马送她到镇上。北方的冬季很漫长。有一次刚刚下过大雪,天又冷路又滑。那么长一条路上,只有他们父女两个人。半路上马滑倒了,爸爸摔得很厉害,爬起来还一直在宽慰她:“没事没事。”但她还是怕摔伤父亲,就决定自己一路跑着去,不要坐爸爸的马。爸也不反对,但是他却提心吊胆地骑马跟在后面。于是在那条泥土路上,就有了一个一路跑着的小女孩儿和一个跟在后面保护她的爸爸。他们就是这样度过一天又一天,爸爸的鬓发渐渐地变白了。她心痛爸爸,她要自己学会骑马。爸爸给她选了一匹白马驹,那马耳小蹄圆,目若铜铃,中等个头儿,浑身雪白,并无一根杂毛,整个姿体都显露着充沛的精力和柔和的表情。林秋雁相信,如果牠会说话,她俩一定会成为好朋友。
靠山屯坐落在深山密林中。全屯不足五、六十户人家,大部分都是林场工人的家属。改变自己的生活是山里人的梦,他们欣羡、渴望富裕日子,想办法用玉米经过浸泡发酵,制成种种粗粮细做的食物。林场食堂的饸饹汤,是管理员老贾头的专有技术。玉米馇子大豆饭吃腻了,穿插着吃上两顿饸饹汤,还挺受欢迎的,有人自己享用不算,还要打回家孝敬老人。贪小的服务员瞅老贾头看不见,也会揪下块生面带回家去。这些老鼠搬家的小倒腾,大家心里明镜似的,反正林场是老板的,偷摸的都是本家本姓的,睁一眼闭一眼而已。但他们却没想到,吃这种发酵的玉米面能发生食物中毒。没想到贪小利吃大亏,吃这种饸饹汤,干粗活的人吃了没事,老人孩子吃了竟发病。
林秋雁从学习班往回赶。夜色笼罩在天空,周边的一草一木都涂上空泛﹑梦幻的色彩。白天看到的一切都改变样子,萤火虫游来荡去,像是漂浮在浓厚的空气中。蟋蟀凄切地鸣叫,此起彼伏。林秋雁快马加鞭,心里默默地念叨:小马小马快快跑,跑到家里喂豆料……她想到了鬼,小时候大人吓唬孩子就是这么说的。走着走着,就在月亮刚要升起的地方,突然发现远处燃起灯笼似的一堆火,把奇石密布的山谷照得鬼影重重。
“篝火!”林秋雁的第一感觉是出事了。林场里燃起了篝火,那是求救的信号。血色的光划破了夜空,向救援者标示着疫情发生的地点。林秋雁一惊,心里的鬼反倒吓没了。她远远地看到,人们正打着火把,逐门逐户地巡查,口里不断地嚷嚷着:“先救孩子,抢救老人……”慌乱中,有人瞪着血红的眼,鼓起嘴巴在叫骂:“还磨蹭什么?抬啊!把中毒的人,都集中到俱乐部!”几个年轻人乱纷纷地服从着。他们有的背,有的抬,跌跌撞撞地,相互埋怨,逃难似的,鸡在架上跳,狗在院里咬,还有女人撕裂心肝地哭嚎。
林秋雁骑着白马驹顺着小路赶来俱乐部,宽敞的屋子里已经点上艾蒿,轻烟缭绕,散发着苦涩的味道。她顾不得爸爸在家里急不急,把背包挂在树上,就向挤在门前的人堆里冲去,嘴里喊着:“让开,让开,我是赤脚医生!”赤脚医生?那是学习班里学而优者才能得到的称谓,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脱口而出了?管他呢,救人要紧。她在几个简易的床铺前忙碌着,从前学过的知识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护理的家属听好,想办法让病患能屙屎的屙,能吐的吐,尽早地排除毒物。”又随手拽过来一个年轻人,“别站在那里楞着,你给我统计,统计出一个名单来:谁家的,性别、年龄,中毒程度。我已经给防控中心报了疫情,他们过一会儿就能赶到,这个名单用得上。”林秋雁吩咐道。过了一会儿,防控中心的急救车真的开进了院里。月光下,有人往下搬医疗器械,几个穿工作服的医护人员出出进进,这时人们惶恐的心情才一点点稳定了。
院子里挤满人,相互打听着、议论着。一个女人披头散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她号哭着,叫骂着,要把“该死的老贾头”生吞活剥。两个膀大腰粗的人站在门口,忒有些秉公的架势,煞有介事地假传圣旨,阻止那中年女人进屋添乱。那女人不听邪,干脆撒起泼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喊地:“我苦命的孩子呀,这两天晚上死鬼就托梦给我,说是要阴曹地府约你见面,我就知道要出事儿。可没想到喝饸饹汤也能要人命!上个月打带砸死我男人,拖到现在也不给说法,孩子中毒脸都紫了,连看一眼都不让进,你们要斩尽杀绝啊?”一个管事的见是楞头青媳妇二狗的妈,心里暗自一惊,这女人不好惹。他灵机一动,便走过去扶起她来,陪着笑脸说:“嫂子,哭啥呀?不就是要进去看看孩子么,多大点事儿啊!‘毛毛虫’那王八犊子你还不知道,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他算个屁?就知道喝酒!李总刚才还吩咐过,你家的事儿,特事特办。快进去吧,别吵,影响多不好。”那女人拍了拍屁股,瞪了“毛毛虫”一眼,丢下一句:“还是付兄弟好”,头也不回地钻进屋里。
院里,忽然刮起一股阴风,好像是不祥之兆,人们禁不住缩紧了脖子。过了一会儿,只见在黑暗中,老贾头的儿子贾强和林场兄弟们抬着一个老女人呼喊着冲进来。那老女人头发蓬乱,紧闭双眼,死人一样。“毛毛虫”定睛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