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硝烟已经飘散了,韭菜似的杂草丛里躺着几具尸体,又要去捡枪。开战之前,他跟步兵连的徐三孩打过赌,他说要捡三只冲锋枪,徐三孩说,你若能捡三只枪,我就能咬下三个耳朵!他已经捡了两只,还差一只。肖宝玉爬到那些可怕的尸体中间,横卧竖躺的,像一株株松树木骷,身上沾满鱼鳞般的污垢,肚脐眼里盛满了泥土。有一个家伙脑袋被弹片削去一半,钩鼻子还贴在半拉脸上,一只手痛苦地抓在胸前,另一只胳膊伸开,手里紧攥着冲锋枪。肖宝玉去下那枪,死鬼死攥着不放。他想调整一下身体的位置,刚一抬头,见排长身后还有一个活口,就眼尖手快地结果了他。
“蹩脚的蛤蟆!”当他转身看见肖宝玉时,一股愤懑之气冲了上来,“前指说过,要抓一个活的。”可这话刚要出口,突然呐住,他明白了肖宝玉的意思,他是见那坦克上尉去拾皮夹,怕易里沙受到攻击,这才开的枪。这是蹩脚的一枪,又是展示心灵的一枪。在战场上,有什么比生死救助更崇高的呢?这一刻,易里沙的情绪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往日的积怨顿时化解,理解、宽宥给他带来一片广阔的天地。他生出一种激动的情绪,黝黑的四方脸上一下子露出许多平时不太容易看见的皱纹,深褐色的疤痕也在活动,浮现出强大的魅力。他的眼睛亮了,放大了,身心蒸腾出热力来,五分钟前的他和五分钟后的他,判若两人。他的世界展开了,新的一页开始了。
三
军报记者对丁迈说:“你的那位同学,外号叫着‘老血’的,了不起,是个炸坦克的大英雄哩!”
“你是无冕之王。又采访到哪些英雄事迹?”
记者说:“这个‘老血’真的命大。第一,往坦克里扔手榴弹,竟然没有引爆坦克里的炮弹!第二,坦克被炸瘫,咱们的85加农炮准备来个齐射,口令都下达了,团长突然从望远镜里发现了白色伪装服,便中止了发炮,这不是捡了一条命?第三,坦克下藏着一个负伤的军官,手枪的扳机都扣动了,却被肖宝玉一枪毙命,你说巧不巧?”
“你们当记者的就是了不起,长着顺风耳,飞毛腿,这又是从哪里搜集来的材料?”
“师部,还有错?”
这位记者说的,就是指第三次进攻。那时,正面战场上边防站申站长接上火,火光从岛上升起,枪炮声从远处传来。火光愈演愈烈,映红了半边天。江汊上,反坦克雷发挥了作用,炸瘫了一辆T-62。易里沙为了探明情况,只身一人摸到江汊去。
在209高地,炮连连长王椿正在指挥85加农炮准备射击。他们已经发现有一辆坦克被炸瘫,为防止它“复活”逃窜,决定来个全连齐射,把它彻底摧毁。王椿在下达战斗命令:“目标:正前方。标尺……预备……”
正在这时,团长尚作发把高倍望远镜递给王椿:“你看,坦克上有人!”
“易里沙!”王椿喊道。他从坦克上的白色伪装服,判断出是自己人。只见那人攀上坦克,掀开顶盖儿,拉个手榴弹扔进去。他想,这肯定是易里沙干的。“愚蠢!哪辆坦克里不装着几十发炮弹,如果引爆了,你就得粉身碎骨!”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王椿听不到手榴弹在坦克里爆炸的声响,也没有看到炮弹在坦克里爆炸的惨剧。易里沙在刹那间完成惊世之举,老排长在为奇迹吃惊,为自己的战友祈福。他发出了“预备”的口令,但他没有吐出“放!”这个重似千钧的字!炮兵们中止了开炮,那白色的伪装服救了易里沙一条命。
团长尚作发用对讲机联系上易里沙,嗔怒道:“你不想活了?敢死打硬拼,也得学会保护自己啊!手榴弹要是引爆坦克里的炮弹,你可就命归西天了!”
易里沙回应说:“我听到‘哧哧’的声音,以为坦克里面有人喘气。后来才发现,那‘哧哧’的声音是坦克被炸,管路漏气!”
“撤下来再跟你算账。快撤,马上要发炮了!”尚团长说,“抓到俘虏没有?”
“都死光了!”
只一刻钟的功夫,王椿的炮兵连开火了,打得对岸乌烟瘴气。后来查实,那几十分钟的炮火急袭战果很大,打死两个校级军官。
到手的俘虏没抓住,易里沙感到惋惜。这次没抓到,下次还可以再抓么!但对于肖宝玉,他却看得更清楚了,令他欣慰。经过一段时间的感情激发,易里沙开始认真地认识自己,他隐隐约约听到远处响起的军号,军号声唤起他心底的灵魂之光,愤怒的目光黯淡了,觉得自己若不能把痛苦和怨恨留在身后,超越非黑即白的抗辩思维和受害者的心态,还原真相但宽恕罪孽,就永远不能驱除心里的阴云走进自由之门。当了排干,应该有更高境界才对。他偷偷地自觉约束起自己来,胸膛不再猛烈起伏,像是乌云过后一缕阳光飘洒在波涛上。这么不断沉默、挣扎、自制着,他的心气提升了上来。他觉得自己是个军人,肖宝玉也是个军人,历史的一页就应该翻过去,大家都应该用军人的标准要求自己,这样才对。从此,以前的恩怨就烂在他的心底。
晚上,他睡了一个好觉,还做了一个美梦。他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