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看表。他怔住了:朝鲜地图的旁边,挂着全家福照片。后面站着的那个,一双毛嘟嘟的大眼睛,小鼻子往上翘着,正是他“老对儿”。她胸前坐着的那个中年女人,是开家长会时就熟悉的面孔,左边的那位着旧军装的人,斜挎着篷布兜儿,兜盖儿上缀着红五星,正是作报告的那老头儿。老头儿腿上坐着个小男孩,那大概是“老对儿”的弟弟吧?“哇!温若莹是老革命家的大小姐呀!怪不得的!”易里沙想想平时温若莹给他的印象,好像沉积在心底的许多谜团顿时都得到了答案。
校外活动之后,易里沙反倒拘谨、沉默了,温若莹好像是条鱼,总在心里游来游去。温若莹明知易里沙到她家去过,只是假装没事儿一样。没话找话地问:“我最不爱写作文,你呢?”
二
跟南大漠爱打球不一样,丁迈个头矮,不是打球的料。但是他的嘴厉害,南朝北国,说东道西,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这源于他脑瓜灵,又勤奋,求知的欲望高。偷偷摸摸攒的钱,他都用在看小人书上,什么关公、张飞、程咬金,白话起来满嘴冒沫子。隔年相见,丁迈还是丁迈,涛声依旧,本性不改,说古论今,一套一套地,连唬带蒙。
“你小子就是走血运。”丁迈说,“自古以来,因文获罪的大有人在。汉高祖刘邦妃子戚夫人,因为创作舂米歌,得罪了吕后,皇上驾崩后,将戚夫人的手脚砍断,熏聋了她的耳朵,灌哑药,关在猪圈里,制造历史上骇人听闻的人彘事件。司马迁著奇文《报任少卿书》,为兵败降虏的李陵辩护,‘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一个‘得其当’使自己遭受宫刑。你小子运气好,一篇作文,一夜成名,还招引得蜂涌蝶至。”
“你是在磕碜我呢!”易里沙一阵阵脸红,“那还不是全靠你抬举!”
一时,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易里沙读小学,贪玩,不肯好好念书。数学还马马虎虎,交作业时免不了拽过别人的本子抄一下;语文就差了,写的字像狗爬似的。易二千教他查四角号码字典:“一横二竖三点捺,四叉五插方块六,七角八八九小小,横上一点是零头”,他捣乱:背完了“三点捺”,就篡改成“四关五马六张飞”。作文课更傻眼了,记流水账也写不了二百字。“猴精猴灵,就是有尿不往壶里尿,脑筋不往正经地方用!”小叔易二千说:“以后作文再不及格,都给我写出检讨书!”他写检讨,有时要返工几次才能过关。
上初二,红桃A出个题目:《我的母亲》,让学生们写作文。别人拿起笔来就写,刷刷地,写母亲的善良,写母亲的辛苦,写母女情、母子情,易里沙却怎么也写不下去。这倒不是因为他不会写,他是心里有苦,说不出。越想,心里像在流血。让他写妈妈,就像在刚刚愈合的伤口上撒了一层盐。
易里沙三岁时死了娘。他的童年是在继母的陪伴下长大的。那时候很混,到处惹祸,不听话,气得这个小女人直哭。有一次,他帮助一个小哥们出气,结果打伤了人。回到家里被关在柴房里闭门思过。继母则动用了自己的积蓄到医院里去赔不是,跑前跑后帮忙,好话说尽。第二天,继母带他去医院道歉,他还嘴硬,当面顶撞:“你又不是我亲妈,凭什么管我?”当时,病房里安静得出奇,过了许久,她缓缓说出了一句让他铭记终生的话:“你可以不认我这个妈,可我要让你知道怎么做人!”对方家长也发火了:“才知道,原来她是你后妈。你可真没良心,亲妈也不过如此。如果不看在你后妈明事理,早把你送个地方改造改造!”
他的继母和别人不一样。她不像农村人,白净、漂亮,说话温文尔雅,小声小气,一口别扭的东北普通话。她笑话大连人带山东味儿的地方话,一股海蛎子味儿!人家都说左撇子聪明,她就是左撇子。用剪刀、拿针线全都是用左手,用左手画鞋面,用左手跟奶奶学弹棉花。她常常弓着身子,行走时一路小跑。妈妈的眼睛尤其迷人,虽说是单眼皮,却透着谦恭、善良,一笑两酒窝。那时虽然他还小,继母的样子总还是记得的。
听说妈妈是爸爸从外地领来的。易里沙一直搞不懂,爸爸是怎么把妈妈“骗”到乡下来的。她很少到地里干活,时常坐在小板凳上发呆,不吃饭,也不说话。可能她已经察觉到在这里呆一辈子意味着什么,但是命运就是这么安排的,她也没有办法。
在易里沙的印象中,妈妈曾经绝食。她背对着易里沙,一句话也不说,一口饭也不吃,眼看着瘦削下去。奶奶便叫过易里沙:“给你妈跪下,她不吃饭,你就别起来!”妈妈先是不理,过了一会儿,终于泪流满面,哭着说:“你起来吧,我吃。”易里沙不肯起来,一直等到她把粥吞下去,才得胜似的站到奶奶身边。他和奶奶亲,和婶子亲,不喜欢这个总是想要出逃的漂亮妈妈。他是想:妈妈不爱我,要不为什么出逃?奶奶这时才告诉他,她在日本有个舅舅联系上她,她是想亲人,不是不爱你。
后来,她终于还是走了。奶奶领他出去串门,回来的时候妈妈就不见了。“出远门了。”父亲说。背过身,一言不发地抽烟。这就是父亲对这段惨痛经历的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