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高难度动作。虽然这个微笑是真真切切地发自内心,但是这几天已经习惯了哭哭泣泣的脸,很难从悲伤的情绪中转换过来,似乎没能充分地表达出粉周妈想笑的内心——这个微笑看起来有些牵强,乃至于略微带些狰狞。但是,这个微笑却是真实地、明明确确地发自于粉周妈的内心。
粉周妈看见的乃至于能引发她发自内心去微笑的,其实就是一口棺材。这口棺材,踏踏实实地端放在厨房的侧面,被两条长凳支撑着,看着就叫人心里安稳、瓷实。
因为看不到棺材的全貌,粉周妈微笑着又往前挪了几步,才算把那棺材的全貌尽收年底。
这是粉周妈专门交代给满堂去买的一口棺材。满堂出发之前,粉周妈三番五次地专门交代满堂:“棺材不要在乎价格,做工要细,材料要好。”
据满堂回来说,为了找到粉周妈交代的棺材,他和村里的木匠王大柱是费了老大的劲儿,跑了好几家的棺材铺才好不容易地找见的。
粉周妈远远望着那口她打心眼里称心如意的棺材,她真想再过去,摸摸那棺材的材质,在那棺材板上敲敲,听听那悦耳的松木声。
“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你就给我准备一口上好的松木棺材拉到地里埋了。”这是几年前,有一次大木和粉周妈不知道说起什么就谈论起了生死,说的一句话。
多年以后,那场有心无心的聊天已经完全忘记了内容,但是这句话却刻在了粉周妈的心底里。虽然当时,粉周妈不知道大木是随口说的还是认真说的,但是她把那句话认真听了。
关于大木棺材的选择,她在从雲城拉大木回来的路上,忍住悲伤就考虑清楚了,她不忍心在送埋大木时招待乡邻亲朋席面的厚度上花钱,但是她要在粉周爸躺的棺材上花大价钱——只有大价钱才能买来全松木的厚实棺材,只有大价钱才能买来做工精细的上等棺材——况且,送埋大木的席面做得再厚实,那也是给别人吃了,大木吃不上一口。只有棺材弄好了,大木才会走得踏实。
粉周妈知道,那些卖棺材的都昧了良心,常常用不好的材质做出来一些薄皮棺材来蒙活着的人。她不吃那哑巴亏,她虽然舍得在棺材上花钱,但是也要物有所值,因此,她专门交代满堂和村里的木匠一起去,木匠王大柱他懂的,那些昧良心的卖棺材的蒙不了做了一辈子木匠的王大柱。他看一眼,摸一摸,就知道什么木料做了什么木活儿。
因此,下午那会,满堂把棺材拉回来的时候,粉周妈专门跑到门口看了看,看那棺材的雕刻,看那棺材的做工,看那棺材的材质,她围着那棺材,这儿敲敲那儿摸摸,转了一圈又一圈,自己看过了眼,才示意满堂叫几个人来卸车。
在粉周妈的心里,选棺材这事,是大事,一点也不能马虎。
“你这糟老头,腿一蹬脚一伸,走了,我们还得按照你的要求,给你备上这上等的松木棺材,你会享受,躺那里面安心。我这糟老婆子,以后能不能有你这待遇,就不好说喽。”粉周妈坐在院子的凳子上自言自语,歇好了,又重新往前走去。
她想去灵堂看看。
粉丽和她女婿还有西西在守灵。这是最后一晚上,不论作为女儿还是女婿还是孙女,这是最后一晚上和自己亲人在一起的机会了。刚下了雪,半夜的凤凰塬温度很低,粉周妈起先的意思是,等出纸结束后,大家都进屋睡会,明早还要送埋,养足精神。半夜她起来去灵堂看看,给长明灯添点油即可。
粉丽女婿同意粉周妈提出的这个想法,但是却遭到了粉丽和西西的强烈反对。看着她们的反对,粉周妈心里稍微有一些欣慰。
“守就守吧。这也是你们的心意。”粉周妈没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她几遍几遍地交代粉丽,晚上在灵堂,穿得厚些,照顾好西西。
出纸仪式结束后,跪的腿都麻木的粉丽跛着腿去东屋看了看她的妈妈,和妈妈说了几句话,安顿好后便去了灵堂。
深夜的此时,粉周妈进入灵堂的时候,里面的呼噜震天响。只见粉丽女婿躺在墙角的一个破沙发上,盖着被子呼呼大睡。粉丽和西西则相拥着,跪窝在灵堂侧面的一块稻草上,俩人也已经睡着,西西的脸蛋哭得通红,在眼角还挂着几滴泪水。
粉周妈看了一眼,终于知道刚才呼唤她们每人应答的原因。看着她们的可怜睡相,粉周妈用套袖抹了抹眼泪,转身离了灵堂,蹒跚着朝躺了一天的东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