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纸窗,往楼下望去,哪里还见得到那匹马来?早就负着出连乞都二人往远方去了。曾靖霖苦笑道:“没有马匹,那岂不是得徒步回去?”
计烟箩却道:“夜已深沉,我这边尚有一些床褥垫背,若不嫌弃,今晚便在我这小屋内住下,明日再行回去不迟。”
“如此……”曾靖霖话说一半,后面那两字“甚好”却不敢自作主张地说了出来,只是偷眼瞧向孙碧秀。孙碧秀却不理曾靖霖,只是拜谢道:“多谢!只是碧秀母子二人客居大王执名园内,若彻夜未归,执名园内下人往上一报,恐大王心生担忧。”计烟箩微微一笑道:“如此我也不再勉强。只是夜深露寒,你们回去路上须小心才是。”孙碧秀口中只道着“多谢”。曾靖霖在旁一听就此便回,心下好生失望,却也无可奈何。他一边与孙碧秀走出小屋,一边甚是不舍地与计烟箩作别,离开神坛,顶着猎猎寒风,向着大漠深处走远。
曾靖霖尚自不停回首看着身后神坛,此时孙碧秀却问起了他今日之事。于是曾靖霖便将晌午之时如何被虏劫,又如何在神庙中遭遇四个邪气僧人之事一一说了。孙碧秀听罢,幽幽叹道:“世间虽大,好不容易寻一避风之所,却也处处遭遇人心的诡谲险诈。”她又将出连乞都、乞伏炽磐的身份简要说与曾靖霖听了。末了,曾靖霖这才反应过来,道:“原来他们并不是什么马贼强盗,而是宫中的王子和丞相。”他摇了摇头,不解道:“他们贵为王孙贵胄,却为何要行此强盗之事?殊不知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轻则失根,重则失君。”
孙碧秀却也不知如何答起,只道:“宫廷之内勾心斗角,杀人无形,于这民间战火纷乱状不遑多让。”她又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或许我们命该如此,劫难一生。”
曾靖霖抬头望向天上月弦,心里又想起了法显所说的那个“无有众苦,但受诸乐”的极乐世界。
世间是否真存在着这么一方极乐净土,承载着有情众生无上快乐,隔绝着婆娑世界的生老病死、天灾人祸?
或许是存在的吧!“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有美才有丑,有善才有恶,所以“有无相生,难易相成”,现处世间婆娑,想必另有一世极乐。但若存在,那又要如何才能去西方十万亿佛土之外,过那七重栏循、七重罗网、七重行树,照见那七色庄严,踏上那往生乐土呢?
曾靖霖看着天边的残缺月色,思绪如潮,一时竟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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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名园殿堂之上,高子午高高端坐,闭目打坐,两旁烛火幽幽,摇曳在他那浓墨重彩的鬼脸面具上,显示出一股别样的森森鬼气。
忽地殿门轻启,殿外晚间斜阳微微射入殿堂,一门童弟子探头来报:“先生,门外有四个和尚求见,自称是凉州罗什法师的座下弟子。”
“凉州?鸠摩罗什?”高子午双目一睁,眼里满是深寒。他“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竟然追及至此……”他低头沉吟一番,终道:“请他们进来罢!”
“是。”门童弟子将门掩上,恭谨而出。不一会儿,殿门复又开启,四个袒肩赤足的红袍和尚在门童弟子的指引之下,双手合十,鱼贯而入,走至殿堂中央,面向高子午。其中领头的一位微胖和尚,手持佛号,对着高子午一揖道:“阿弥陀佛!旃蒙先生,凉州一别,匆匆十年,可还尚记故人否?”
高子午长身而起,踱步至殿下,故作哈哈笑道:“原来是罗什法师座下‘四圣’来访!失迎,失迎!”他又道:“十年未见,敝人日日心怀故人,又怎敢忘却?不知罗什法师近来身体如何?”那微胖和尚面露一丝犹疑,随即一闪即逝,双手合十道:“尊师身体甚好,有劳旃蒙先生挂怀。”高子午仰起鬼面,上下打量着那微胖和尚,道:“阁下为‘四圣’之首,想必便是罗什法师座下大弟子道生师父吧?”那微胖和尚不卑不吭道:“不敢。小僧法号上道下生。”他依次指着身后的胡渣和尚、尖脸和尚、白面和尚,一一为其引见道:“这几位是小僧的僧肇师弟、道融师弟、僧叡师弟。”除了胡渣僧肇,尖脸道融、白面僧叡俱皆对高子午合十一礼。道生又道:“小僧师兄弟四人,不远千里从凉州跋涉至金城而来,为的便是替尊师向旃蒙先生讨要一件事物。”
高子午转身负手,道:“罗什法师法力神通,世上又有什么东西他老人家得不到的,却要劳烦四位师父跑到我这执名园来,向敝人这个粗鄙之辈讨要?”道生道:“不知旃蒙先生可还记得,十年前,您千里赶赴凉州,求见我尊师罗什法师,以降服封印妖兽为名,向我尊师借走了无上神器‘乾坤八锁’之事?”
自门童来报之时,这什门四圣的来意高子午心下已然猜到了七八分,此时听道生提起,心中更无怀疑:“果然是为了‘乾坤八锁’而来!”当下心念电转,口中却故作惊讶道:“‘乾坤八锁’?十年之前的陈年旧事,敝人却有些记不清了。”这明显的推脱之辞,四人听来,当即眼里俱是戾气一涨,一股无形的压迫之气登时散满整个殿堂。高子午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