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子民,心中自会多出几分亲切。孙碧秀见他慈眉善目,面露慈悲,料想应该不是坏人,便招呼那行脚僧道:“能在此异国他乡遇见,也算有缘。这位师父何不一起过来用个晚膳?”
那行脚僧也不推辞,口念了句“阿弥陀佛”,道:“施主盛意邀请,贫僧岂有拒绝之理?”当即走来,放下藤箧,与他们同坐一桌用膳。
“此地位处大漠,四处荒凉,应无佛门香火。却不知为何师父会孤身一人出现在此?”孙碧秀按耐不住好奇,开口问道。
那行脚僧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法显,欲往西方天竺而去,今日途经此地,与两位施主相识,也算有缘。”
“天竺?”孙碧秀讶然道,“我曾听人说过,那是位于西方的一个古老国度,离我们可是有万里之遥,师父您徒步而行,没个三年五载,恐怕难以到达。”
曾靖霖倒是奇道:“师父为何要一人孤身前往异域国度?也是为了躲避战乱么?如果只是为了躲避战乱,我看南下即可。南方还是有大片安宁之地未受战火纷扰的。”
法显面露笑容,道:“贫僧万里投荒,去往天竺,并非为了躲避战火,而是为了前去寻求我佛律藏,以济我中国佛教之穷。”
“寻求律藏?”孙碧秀摇了摇头,表示不解,“小女子虽为天师道门人,但对于僧佛一道亦有些许了解。自汉永平十一年佛教释源白马寺建立之后,陆陆续续有许多高僧大师引入许多佛法经典,流传于我中国华夏。发展至今,在中土之内已然有众多信众,下至普通平民,上至庙堂士族,甚多人捧着佛学经典日夜诵读,虔诚不已。如今,在吸引信徒方面,佛教俨然已可与我道教分庭抗礼,奈何大师却言我中国‘佛教之穷’?”如今天师道虽被晋室朝廷通缉,然而此地远在异国他乡,孙碧秀自称天师道弟子,自是无妨。
“施主有所不知。”法显双手合十道,“贫僧所追求之戒律,与施主所说之经典,虽同是佛教经、律、论三藏之一,却并不相同。汉译佛典固然是浩瀚云海,汗牛充栋,然而佛传以来,世人多注重经典,对于戒律,却甚是忽略。贫僧三岁出家,自小在寺庙长大,跟随师父学习佛法,深深知晓我中原佛教经法虽传,然而律藏未阐,常常慨叹律藏残缺,不利中原佛子解脱生死、开佛知见、证悟无上菩提而达涅槃妙境,故而在二十岁受比丘戒后,立志前往我佛祖庭天竺寻求戒律,将其带回,以正佛法。”
“原来如此!”孙碧秀点头道,“师父所求之戒律,想必同于我天师道教规法典,用以约束教中门人,引导门人弟子持身修道。一个大门派,若无教规约束,其门下弟子势必会放纵胡来,不利修仙成道,亦不利教会发展。”
此时掌柜早已将饭菜做好,端上桌来。
法显又念了一句佛号,道:“善哉!佛典《四十二章经》有言:佛子离吾数千里,忆念吾戒,必证道果。在吾左右,虽常见吾,不顺吾戒,终不得道。若无戒律,难以和合僧众、证悟菩提。正所谓‘一切众律中,戒经为最上,佛法三藏教,毗奈耶为首。’”毗奈耶,即谓佛所说之戒律。
曾靖霖一直在旁聆听,听到刚才法显说到“解脱生死、开佛知见、证悟无上菩提”等语,不由奇道:“生死亦能解脱?莫不又是长生之道?”
法显慈眉浅笑:“长生,乃仙道所求。我佛所求者,是为轮回。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轮回即不断的生死循环,处于轮回中的生命是不完美的,因为生灵要接受永恒的轮回,在世间遭受每一轮生命的痛苦也就是无限的。是故我佛悲悯,谓众生皆苦。”
曾靖霖一听到法显说的“众生皆苦”,想到自己一出生便身患“生死脉”奇疾,年幼丧父,又几经战火,饱尝离乱,不由心生共鸣同感,道:“我们世间上每一个平凡之人,所追求的不外乎是生活的幸福安乐,不愿贫困痛苦。但人一降临于世,势必得经历种种生、老、病、死,就算快乐,也不过是暂时的欢娱罢了。生命之中,终究还是苦多乐少。师父,为何我们会落入如此苦难之境?我们生于人世,究竟为何?难道只是为了饱尝人间悲苦么?”
此言一毕,孙碧秀当即蹙眉道:“霖儿,不可无礼!”随即对法显歉然道:“稚子胡言生死,让大师见笑了,还请不要见怪。”
法显见曾靖霖小小年纪,言语之中竟饱含沧桑之意,不由心下讶然,对孙碧秀摆手道:“无妨。小施主年纪轻轻,对生死竟有如此思考诘问,足见深具慧根,着实令贫僧佩服。”
他倒了一杯白水,啜饮一口,缓缓道:“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奈何心动?只因有情众生执着于种种贪、嗔、痴念,以致无明。无明即是痴愚,人若无明,则在无明的指引之下陷入我执,造出或善或恶之业,于是种如是因,收如是果,浮沉于欲海,纠缠于情仇,不得解脱。至于生而为何,有情众生不过执着于与生俱来的羁绊罢了。羁绊于骨肉之亲,羁绊于金兰之义,羁绊于连理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