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传言,说他要调走,到另一个大厂(啤酒厂是中型企业,营级党委,大厂都是县团级)当财务科长。
邓科长看样子真要走了,抑制不住的兴奋挂在脸上,到处打招呼。汪主任告诉我说,他找石头儿(我们私下里这样称呼厂领导,因为他们年龄都很大,另外我地方言叫老大为头儿)谈了,石头儿说不能挡着你高升,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石厂长真是个石头脑袋,让他站什么岗呀!还不赶快放他一个月假,告诉他,“办手续去吧,工资照开。”然后迅速任命一个代理科长,或是指定一人主持工作。邓科长就是不走,也没有位置了。我听到一些年长一点的干部这样说。
我也替石厂长着急,转念又一想,人家都混到这一步了,一定会有手段。
又过了些日子,邓科长不走了,说是舍不得离开这个厂。大家猜测说,一定是没协调好,那厂子不要他了。听说石厂长对邓科长说“不走也好,那就好好干吧”。邓科长折腾了几天,还是财务科长。
八十年代啤酒在我市是快货,供不应求,厂长的主要工作是批条。那时候,商店、酒店有啤酒卖就挣钱,卖造酒原料的人找上门来推销,供销两旺。厂长只要管好厂里的人,保证设备正常运转就行。
石厂长不会管人,厂里的秩序有点乱。每天下班后,他都要背着双手在厂里转一圈,看一看边边角角,像非洲草原上,在自己的领地上巡视的雄狮。有一天晚上,他抓到了几个喝酒的工人。第二天上午,厂大门口明显处,贴出了告示,几个喝酒的工人,每人罚款二十元。他们那时每人每月的工资也就四十多块,罚二十块钱,不少了。
“一个大厂长,抓几个喝酒的工人,真是没事干了。”那些天,我听到很多人这样说。干部、工人没有一个叫好的。还有人说他抓这几个人的手法有点下作。
说是石厂长值班那个晚上(因为有上夜班的工人,厂里男性干部,每月一次晚上在厂里值班,负责处理夜间突发事件),躲在仓库楼上,向下看。几个库工按惯例围坐在一起,摆上饭菜,拽过一箱啤酒就开始喝(厂里有食堂,因为不让喝酒,每到夜班,男人都把饭菜打回来,找个角落喝酒)。
啤酒从生产车间到仓库,有一传送带,啤酒在周转箱中,从一个洞中传送进仓库。两个工人站在传送带的两边,一替一箱把周转箱取下,摞在一边。在孔洞的那一边,有一个机械的计量器,箱子经过那计量器,就刮一下计量器下面探出来的铁条,计量器上的显示数字就增加一箱。我看到工人用手把计量器掰了一下,伸手拽过一箱,这箱酒就没有显示。看到这计量器,我就联想到那年去烟厂,我那同学站起来,用后背遮住了探头,另一个人用脚顺地面踢过一条烟,说“快拿走”的场景。
晚饭时间工人喝酒是习惯,领导通常在这个时间不到车间去。
老书记在职工大会上公开讲:“我们做啤酒的人,喝点很正常,别喝多了耽误了工作,别往外偷就行。”
石厂长是厂里的一把手,他得做做样子。如果是科长级的人,抓职工喝酒,不挨打,也得挨骂。工人为工作的事骂一般干部就是白骂,只能教育,没办法处理。工人打一般干部几下,也就是罚点钱。通常情况值班人员就在值班室睡觉,不下楼。
我也很爱喝啤酒,每次轮到我值班,我就找几个熟悉的工人一起喝酒。我知道几乎所有上夜班的男职工都在喝酒,他们聚集在变电所、锅炉房、冷冻室、前酵、后酵、仓库等地方。机灵一点的工人喝酒之前,到办公楼里看一看值班黑板,如果是厂长、副厂长值班,就收敛一点,把门关紧。
变电所、锅炉房、冷冻室这些没有啤酒的地方,只能到有酒的车间去拿。去一趟要尽量多拿一些,拿少了不够喝。一般用水桶或大水壶到后发酵室把酒打回来,如果到装瓶车间或成品仓库拿瓶啤酒,一次拿得太少,目标也太大,没有人爱去。另外,瓶装啤酒经巴氏杀菌,酒是热的,不好喝。后酵的酒是凉的,口感好。菜总是很简单,花生米、海带丝,茶鸡蛋算是好的。喝到八点多钟,我就回值班室睡觉,他们继续喝,一般情况下,他们会喝到零点下班。看冷冻机的李师傅,每次上四点班(一个星期倒一次班,早八点上班,下午四点下班;四点上班,零点下班;零点上班,早八点下班),都要坐在窗前,等到五点钟以后,领导都走了,就用一破工作服搭盖在一白铁打的水壶上,遮住水壶,到后酵打一壶酒,回来自己慢慢喝。冷冻机只要别忘了加机油(很多天也不用加一次油),就不会有问题,看冷冻机是最清闲的活儿。
厂里规定,所有夜间值班人员都有权制止喝酒,如果发现喝酒的,有责任上报到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