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落单的蚂蚁在找蚁群。它一定很焦急,一会向东,一会向西,脑前部的须发抖动着,像雷达寻找目标。它终于找到蚁群时,一定长出了口气。蚂蚁尚且如此,况人乎!
这些人几乎是我唯一的圈子,我珍惜和他们的关系。
人要有圈子,所谓圈子,就是由一、二个有钱又好施的人加几个穷人,有时间的穷人组成。穷人和穷人不一样,在市场上叫卖的穷人没有时间闲扯,他们很早就要起来上货、理货,很晚才能收摊。我是有闲的穷人,有闲的穷人是真穷人,多的就是时间。圈子里的人要穷富搭配才能显出主次,如果都是有钱人就看不出层次。都穷呢,也一样。圈子里的人要有能喝酒的,能白唬的,还要有能听的,更主要的是要有有情调的男女,这种组合才能长久。我知道他们经常在一起喝酒,经常不带我。我现在的理想,就是每天晚上能炒两个菜,喝两瓶啤酒。今天上午我还在想,口袋里这二十元钱,是去买两瓶啤酒,炒两个小菜,还是去彩票站碰碰运气?现在好了,晚餐不用愁了,赴宴的时间还早着呢,我向彩票站走去。彩票站是产生美梦的地方,我知道也是消灭美梦的地方。我同事失业后,在我家楼下不远处开一彩票站,他对我说他这个彩票站每年能消灭好几个中产阶级。这些人原本有两个小钱,想贪大钱,每次下注上千元,几年后就成无产阶级了,也看不见人影了,听说都去外地打工了。发行彩票,政府每年挣那么多钱,都用哪去了?连个虚假的报表也没有。我们是个只知道纳税、避税、偷税,不去问纳税的钱用到哪里去了的民族。这民族有希望吗?我说不好。我的希望就是中奖,过体面的日子。
投注有几种选择,关注人最多的方法是三D,就是从三组零到九中各选一个号,每注两元钱,如果和摇出的号码相同,中奖一千元,叫直选。如果买号码相同位置不同的那种,得奖三百六十元,叫组选。每到傍晚,彩票站里总有一些人,仰着脸看走势图,就是挂在墙上前一百来期的中奖号码。还有一些人在研究谜语,每次摇奖前,都有一些高人出谜语,没有人知道这些人是何方神圣。谜底就是今天晚上摇出的号码,多数时候谜语都贴边。我一边看图,一边猜谜好几年,只中过一次直选,几次组选。我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赔得多,挣得少,整日盘踞在这里的人多是社会闲杂。昨天,一个叫晚秋的家伙出的谜语险些被我猜中,“打篮球,远进投,两和尚,比大头。”我猜想,球是圆的,一定有零,打篮球一方有五个人上场,要有五,远投进了,得三分,应该有三,近投进了,得两分,要有二。下一句,就是两个秃头靠在一起,不就是八吗!这里有五个数,多出了两个数,有说三、二、八的,有说0、五、八的。我权衡了很久,选中了二、三、八。三个号直选十注,花了二十元钱。如果中奖,就是一万元,够我一年花销了。今天早晨我到彩票站看结果,中奖号码是三、五、八。妈的,我怎么把五给删除了。同样也是来看结果的一个家伙说人家远近投的“近”是进球的进,不是远近的“近”。每次开奖都伴有一些遗憾,就像打麻将,这把牌出错了,没糊(或是和),下一把,还能出错。这是个由遗憾到希望,再由希望到遗憾的过程,这过程因为伴着心灵的起落而诱人。
今晚的谜语是“鲁迅请客”。鲁迅用什么请客呢?谜语就是把字面意思演化成数字,有时,要查这几个字的笔划数。比如前天的谜语是:木头人,谜底是四、八、二。“木”字四画,“人”是二画,中间的“八”怎么会是“头”字呢?有时候字面的意思无法演化成数字,比如:清明无头,大病痊愈,等等,很是费解。鲁迅请客,是用孔乙己盘中的茴香豆吧。如果是,那就是零,不至于三个零吧,还要用筷子,那就是要有竖。两根筷子,就是两个一,可能是一、一、零,也可能是一零一,或者是零、一、一。这谜语谜倒了很多人。有人说中国的股市还不如一个规矩的赌场,我想彩票市场也同样不规矩。
为什么晚上八点封机后不马上摇奖?还要等半个小时才摇奖呢?这半个小时彩票中心的工作人员在干什么?我进过不大正规的地下赌场,人家可是立刻摇奖,有时候,机器已经停下了,工作人员还在匆忙收取放在茶缸里的投注号码。
我看过电视直播的摇奖现场,两个公证员并排坐在一边。有人把一盒写有号码的乒乓球,捧到公证员面前,其中一个公证员用手碰一下乒乓球,看一眼,也不用天平称一称,也不用卡尺量一量就说:“可以开奖。”听说那摇球的机器是进口的,为什么不用简单实用的方法呢?比如将几个乒乓球当场找人写上字,在天枰上过一下,放在透明的箱子里摇一摇,现场找几个人背过身去,每人从箱子里抓出一个球,组成中奖号码。我猜想,那几个跳动的乒乓球的重量可能不一样,重的只能升到容器的一半的地方,轻的被风吹到顶滚了出来,成为中奖号码。我把这想法当众说了出来,彩站中的一个人站出来说,“不对,那球上的号码可能是用磁粉写上的,机器上有电子识别装置,能准确地将事先选好的球抽出来。”这人的认知程度比我高,就是说我们看到的摇奖现场也不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