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年我有很多选择,机关、事业、企业都需要大学生。我叔叔是人事局干部科科长,他让我去轻工局。我嫌那离家远,年轻人少,太冷清,没去。叔叔把我安排进了离家较近的轻工局下属企业火柴厂,说火柴行业涉及国计民生,什么时候都需要,永远也不能黄,又是国营大厂,好好干吧。我从组织科的小科员干起,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没几年就入了党,又几年,当了组织科副科长、科长,刚过四十那年,厂党委副书记要退休了,局组织科长,我的上级明确告诉我“有戏”。在我为就要成为班子成员窃喜的时候,市场发生了变化。一次性打火机、电子打火器等新玩意,像野草一样迅速蔓延,火柴行业全面溃败。
?只卖二分钱一盒的一百头的火柴,在木材、运输、职工工资全面上涨的浪潮中,也跟着涨价。先是五分一盒,又涨到一毛钱一盒。两毛一盒的时候,企业还是入不敷出,两千多名在职职工,还有一千多名退休的,实在负担不起。我看到厂长那些日子的焦躁了,这厂长原是坚毅刚强,有事业心、责任感又享有崇高威望的好领导。我那时才认识到强人是靠不住的,什么样的船长也不能让船迎着风浪站稳。
??报纸上天天发社论,指责亏损企业,说是厂长、经理无能,不会管理。大小报纸到处写着“向管理要效益”的文章。把客观原因硬说成是主观原因,且不给辩解的机会。最高层下令了,国营企业三年内必须扭亏。三年,哪能扛到三年!不出一年就撑不下去了。忘了是哪一年的冬天,厂里连取暖煤也买不起了,科室人员都挤到阳面的屋子里靠太阳取暖。吴副局长带着几个局机关的人来了,代表轻工局宣布火柴厂无限期放假。临走的时候,特意把我叫到一边,小声告诉我,现在企业有困难,国家正在想办法,过一段市场好转了,你的事一定办。我天天盼着市场好转,好像是二00四年,连轻工局都解散了,市场也没好转。再过一年,火柴厂一半被夷平,盖了商品楼。欠我们那几个月的工资到现在也没给。留守的人员说等什么时候另一半再卖了,再用卖土地的钱给咱们补发。轻工局的工作人员并入市经委,继续研究国家的宏观政策去了。可苦了我这企业的组织科长,人到中年,又无一技之长,给人家打工都没有人要。我这才知道生活有多么严肃。
??好在相公的单位还行,暂时还有饭吃,我知道这样下去不会有好结果。失业后,我几乎担起了家庭生活的全部担子,照看孩子,买菜做饭,为了讨好他,还时常去看望他父母,帮二老干点活。说话也尽量顺着他,可我发现,这一切作用都不大,他对我日渐冷淡,还不时用不冷不热的话敲打我。他在我眼中,原是比较诚实、可靠、有事业心、家庭观念又很重的人,我的失业使他现出了原形。他九0年在连长位上转业,我叔叔把他安排到轻工局保卫科当副科长。轻工局并入经委后,他没有好的位置,就托一个战友把他塞进了区属办事处,弄了个副书记,平时没有多少事,整天喝酒打牌。
??我曾多次去劳务市场找活干,我这年龄只能干给饭店洗盘子、收拾卫生、家庭保姆一类的活,这些活我都不想干。我想找个在办公室抄抄写写,收发文件的差事,可人家不要我这年纪的。我家那位,我不愿意提他的名字,还称“相公”吧。他问我:“别人能干,你怎么干不了?”他给我出主意,去市场卖菜。我不能去卖菜,我怕厂里人看到。一天,我看到纺织厂招女工,不限年龄,我找了件工作服穿上就去了,那活叫“装纬”。是不是这两个字,不知道,反正是发这个音。就是把用完纱的纱管,从机器上取下来,再套上有纱的纱管。我以为简单,上岗才一天,就败下阵来。一个织布女工要负责十二台织布机,机器飞转,震耳欲聋,一个纱管一会就用光了。我干得太慢跟不上,纬线没有了,织机就要停下来等我装上。人家可是挣计件工资呀,一停下来,工资就没了。我们之间讲话,要嘴对着对方的耳朵喊,才能听到,温度很高,冬天夏天工人们都要穿单衣服干活。那工长告诉我,只有这温度,纱线才不会断。她们每天都要在织机前忙八个小时,连吃饭也要站在织机前,每月的工钱还不到一千元。
???我猛地想起当组织科长的时候,给工人下达生产指标的场景。那时候生怕工人偷懒,少干活,研究了很久“满负荷工作法”。我还出了不少“好”主意。我哪里知道他们的辛苦呀!我只好走开,我干不了这活。我该干点什么?我又能干什么呢?看《水浒传》,鲁智深喝醉了,大闹五台山,很畅快,很解气,可问题来了,智真长老要赶走鲁智深。酒醒后的鲁智深,走投无路,可怜巴巴地问智真,“师傅教弟子哪里去安身立命?”看书的时候,我曾暗笑鲁智深,一个大男人,到哪里还不能混口饭!现在,我才真切地感到鲁智深说这话时心下的悲凉了。秦琼卖马,杨志卖刀,卖的是祖上的光荣与军人安身立命的根本,哪里是普通的刀马呀!那场景就是英雄末路的真实写照。
??那一天,接到花可陶的电话,说是冷临窗的女儿星期日结婚。我几年没开工资了,身无分文。我真想从相公的口袋里掏二百元。这是二00八年秋天